第44章 左撇子，左手持鞭。
声音闷，像重型搅拌机在地底下转。
叶辰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接近后半夜两点。
那低沉的机器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整个村子死一样静。
几分钟后。
“啊——！”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惨叫，穿透浓雾，传进祖屋。
跟着是一声短促凶狠的喝骂。
惨叫被硬生生截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老钱蹭地站起来，握枪的手背青筋绷起。
“动手了！”
村中那几条一直哑着的恶犬，在这一刻疯狂地叫了起来。
但叫声的方向，不是冲着荒窑。
是冲着苗家祖屋外的巷口！
老钱脸色一变，刚要开门出去看。
“哗啦！”
院门外侧，一阵粗重的铁链碰撞声。
跟着是金属锁扣扣死的脆响。
有人从外面用铁链把院门反锁了。
老钱推了一把门，纹丝不动。
“操！被发现了！”
他骂了一声，拔出枪就要撞门。
“别动！”
叶辰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静得吓人。
他没去撞门。
“关手电，守住侧窗。”
叶辰贴着墙站定，顶级跑酷经验带来的肌肉本能让他瞬间绷成一张弓。
下一秒。
“砰！”
后院那扇朽木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木屑横飞。
一道赤脚、满身泥水和血污的瘦小身影，跌跌撞撞闯进屋。
人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也不知道。
他跪在黑暗里，抖得像筛糠。
人已经进了屋，还拼命回头，盯着门外浓雾中那几道正在逼近的手电追光。
那道“血影”张大嘴想喊，喉咙里只挤得出漏风的气音。
叶辰看见了他空荡荡的口腔。
是活人。
“钱师傅，把后门堵死！”
老钱反应极快，推过一张破八仙桌顶住门板。
叶辰戴上医用橡胶手套，蹲下身检查伤势。手电微弱的光晕下，男人背上新旧鞭痕纵横交错，皮肉外翻。
脚踝那一圈勒痕已经磨进了肉里。长期戴重脚镣才会留下这种伤。
老钱看得倒抽冷气：“这得赶紧送医院，不然人得没！”
“不行。”叶辰摇头，“他现在这身体，外面还有追兵，一转移必死。”
男人顾不上自己的伤。
他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指疯狂指向荒窑方向。
嘴里“啊啊”地漏着风，双臂在空中反复做出砸落、拖拽重物的动作。
他情绪冲到了顶，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乱了套，眼看要背过气去。
叶辰没像普通警察那样急着逼问。
他两手稳稳按住男人的肩膀，顶级犯罪心理经验化作一种安抚的力量传过去。
“别怕，我们是警察。”
声音低而稳。
“深呼吸，听我说。你现在说不了话，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
男人通红的眼睛盯着他，艰难地点了下头。
“外面追你的人，还在村里？”
男人拼命点头。
“荒窑里面，还有别人被关着？”
又是拼命点头，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泥地上。
老钱在旁边急得搓手，赶紧从包里掏出纸笔递过去。
“兄弟，你别急，把里面多少人、什么情况写下来！”
男人抖着手接过笔。
握笔的姿势别扭得很，像攥着一把锥子。
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急得满头汗，只能在纸上画出一个个歪斜的方框，和密密麻麻的短线。
老钱皱眉：“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兄弟，你写字啊！”
“钱师傅，别催了。”
叶辰看了一眼那握笔姿势，立刻明白过来。
“他不是瞒着不说。他不识字。”
纸笔被拿走。叶辰从旁边抓过一把散落的旧筷子，又捡了几块碎砖。
“用这些。”他指着地上的东西，改用手势。
男人像是懂了。
他扔掉笔，抓起一把筷子。
先竖起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接着，又竖起七根。
然后，他把屋里的筷子一根根摆出来，在地上排成一个密集的人形方阵。
老钱看得一头雾水：“三十七？关了三十七天？”
叶辰盯着地上的筷子，换了三种问法，配合手势反复确认。
“不是三十七天。”
他抬起头。
“是三十七个人。”
“荒窑里，关着三十七个人。”
老钱像被雷劈了一下。三十七个人！
叶辰没给他震惊的工夫。
碎砖块推到男人面前：“砖块当窑洞，茶杯当岗哨。摆给我看。”
男人爬过去，动作笨拙，目的性却强得很。
他把几块砖排成一排，然后拿起一个破茶杯，反复放在最高的那块砖上。
接着站起身，用左手在半空中挥动筷子，做出抽打的动作。
叶辰一眼读懂了这个布局。
“主要施暴的人，也就是看守头目，习惯站在高台上。”
“左撇子，左手持鞭。”
“那个位置视野最好，大半个窑区能一眼扫完。”
男人听懂了他的翻译，连连点头。
叶辰的视线往下移，落在男人赤裸的双脚上。
顶级法医解剖学和痕迹学经验，在这一刻拧成一股。
“他脚底沾的黏土里，有烧结碎屑。”
叶辰指着那层黑红色的泥，声音很低。
“逃跑路线经过了还在高温工作的窑口。他是趁干活的时候，从最危险的火线附近溜出来的。”
目光又转向破烂的裤腿。
“膝盖的擦伤，全在右侧。”
“不是从正门跑出来的。”
“是顺着窑区外侧的斜坡一路滚下来，再穿过那条干沟。”
零散的线索，一点点拼成完整的逃亡路线。
叶辰拿起男人的手腕，端详那圈勒痕。
“铁链的磨损方向朝上，腕部勒痕边缘有角质化。”
他抬起眼。
“你们白天被分成不同的组，在不同区域干重体力活。”
“到了夜里才集中关进低矮、直不起腰的地窝子，用铁链锁在一块儿。”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警察。
自己什么都没说，这人却像亲眼看过一样。
枯瘦的双手伸过来，攥住了叶辰的袖口。
那双早被折磨得麻木的眼睛里。
头一回，有了点像希望的东西。
半小时后。
一张由碎砖、茶杯、筷子拼出来，再由叶辰用笔补全的草图，铺在破木桌上。
窑口、地窝子、高台、犬舍，连后山的便道都标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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