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银簪
王允府内,正堂。
貂蝉跪坐在堂下,王允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袁野如何?”王允问。
貂蝉低着头,答得平平稳稳:“他问了我叫什么名字,问了我平时做什么。吃了三块肉,喝了两爵酒。糕点上的是枣泥糕,他吃了半块,剩下半块放回了碟子里。”
王允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看你的眼神呢?”
貂蝉沉默了一息,垂着眼:“没有温度,也没有轻视。像是在看一件摆在那里的东西,不觉得好,也不觉得坏。”
王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回去歇着吧。”
貂蝉站起来,福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她穿过侧廊,推开屋门。
屋里正热闹。
三个女孩挤在一张榻上,一个圆脸的趴在另一个瘦高个的腿上,手里攥着一把干枣,一边嚼一边说笑。还有一个叫静姝的,坐在铜镜前,正往脸上抹粉。
她们都是王允的养女。貂蝉知道,王允养了很多这样的女孩,养来做什么,她心里清楚。
“送礼”。
调教她们歌舞、诗书、仪态,等到了合适的年纪,送给合适的人。
貂蝉是这些女孩中最出挑的一个。不仅生得最美,舞跳得最好,更重要的是她懂得看人。
王允夸过她一次,说她“天生一双会看人的眼睛”。
这话不假。
她见到袁野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冷漠和疏离。
那种冷,不是故作姿态的冷,是真的不在意。
如果她刻意讨好,或者娇滴滴装可怜,只会让他觉得烦。
所以她只表现出自己的技艺。
斟酒、退让、答话,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果然,袁野反而多问了她几句。
“貂蝉回来了!”圆脸的女孩从榻上翻起来,一把抓过貂蝉的胳膊,把她拽到榻边坐下,“快说快说,那个护卫怎么样?”
貂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在榻沿上坐稳了:“个子很高。”
“多高?”
“比袁公还高半个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
静姝从铜镜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貂蝉一眼:“真有那么高?你莫不是看错了。”
“袁公八尺有余,他九尺。站在他面前,我头顶只到他胸口。”
静姝咂了咂嘴。她今晚给袁绍献舞时偷偷看了一眼袁野,隔着帘子,没看真切,只看到袁绍身边站了一个极高的身影,像一堵墙似的。
“长得呢?”圆脸女孩追问,把手里的枣塞了一颗进嘴里。
“俊。”貂蝉把双膝并了并,“虎背狼腰,肩宽臂长,不像一般莽夫那样粗鲁。”
圆脸女孩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撇了撇嘴:“那又怎么样?再俊也是袁家的部曲。部曲就是部曲。”
“对。”瘦高个的女孩坐起来,把圆脸女孩手里的枣抢了一颗,“袁公多好,四世三公。年纪轻轻就是侍中,士族领袖,还被封侯了。”
圆脸女孩托着腮,出了一会儿神:“要是能和袁公这样的男人睡上一觉,死都值了。”
瘦高个女孩推了她一把:“你就做梦吧。今晚你跳了那么久,袁公正眼瞧你了没有?”
圆脸女孩哼了一声:“袁公看谁都是那样,冷冰冰的。”
静姝把铜镜往前推了推:“再冷也比护卫强啊,真要是跟了护卫,真得一辈子吃苦受罪。”
圆脸女孩把枣核吐在地上:“那倒是。”
貂蝉没有接话。她拉过被子,躺了下去:“睡了。”
屋里几个女孩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袁绍和袁野,她们从小就学习房中术,对房中的事情,毫不避讳。
貂蝉面朝墙壁,闭着眼,她们的嬉笑声被隔在耳朵外面。
对于未来会被送给谁这件事,貂蝉从不抱幻想。她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所以她只掌控自己能掌控的:
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不说话。
……
第二天下午,袁野牵着马,和刘均一道出了袁府,往东市去。
洛阳东市比平时冷清了些。黄巾之乱虽然平了,但冀州、豫州的商路还没恢复,货摊上的东西比往年贵了不少。
粮价涨了三成,布价涨了两成,连平时随处可见的陶器都贵了一截。
两人先去了粮行,买了几袋盐、几匹粗布。刘均帮他提着东西,嘴里念叨着物价。
路过东市口的时候,袁野忽然停下脚步。
街边有一个小摊,摊上摆着几支铜发簪。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块灰布,布上摆着七八支簪子,有铜的,有铁的,还有一支银的。
袁野蹲下去,拿起那支银簪。簪子不长,簪头打成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上还錾了几道细纹。
“多少钱?”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伸出四根手指:“四百钱。”
刘均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四百钱?你抢啊!这簪子最多值一百五十钱,你开口就要四百,你当洛阳城里都是冤大头?”
老头不为所动:“嫌贵,可以不买。”
刘均转头看袁野:“走吧走吧,四百钱够咱们吃一个月了。木簪又不是不用。”
袁野没有动。他把银簪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簪头的梅花,又看了看簪尾的收口。做工规整,银质发亮,没有杂质。
“三百。”
老头摇头:“四百。”
“三百五。”
“四百。”
刘均急了:“袁野,你疯了?四百钱能买一只羊了!”
袁野没有理他,把银簪放回布上,站起来。老头以为他要走了,低下头,把布上的簪子重新摆正。
袁野站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四百枚五铢钱,一摞一摞放在布上。
铜钱沉甸甸的,四百枚摞起来有一小堆。
老头一枚一枚数完,脸上浮出笑意,把银簪用一块旧布包好,递给袁野。
袁野接过簪子,揣进怀里。
刘均站在原地,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真是……钱多得没处花,以后日子不过了吗?”
袁野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路边有一个挑担子的,担子两头各挂着几只活鹅。鹅被绑着脚,倒吊在扁担上,翅膀扑腾扑腾地扇。
袁野走过去,问了一声:“怎么卖?”
挑担子的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三百钱一只。”
刘均又急了:“三百?你这鹅是吃金子长大的?前年一只鹅才一百出头,你翻了两倍!”
中年人苦着脸:“客官,您不知道,黄巾闹了一年多,鹅都养不起来了。冀州那边更贵,洛阳还算便宜的。”
刘均还想说什么,袁野已经蹲下来,捏了捏其中一只鹅的胸脯。鹅肥,肉厚。
“要四只。”
中年人点头。
袁野从钱袋里数了一千二百枚五铢钱,一摞一摞递过去。钱袋彻底空了。
中年人接了钱,笑着数完,笑得眼睛眯起来。他把四只鹅的脚解开,用一根麻绳重新绑好,递给袁野。
袁野一手提两只,站起来。
刘均跟在后面,脸色很复杂。他看了看袁野左手提着的四只鹅,又看了看袁野腰间瘪了的钱袋,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天到底要做什么?又是簪子又是鹅,一千六百钱,这要换成盐,遇到大灾大难,能赚多少钱!”
“吃。”
“吃?”刘均盯着那四只肥鹅,“四只,你俩吃得完吗?”
“慢慢吃。”
刘均还想追问,袁野已经提着鹅走远了。
“这鹅肥。”刘均掂了掂手里的鹅,“拔了毛能炖好几锅汤。郑芷前些日子不是割了手腕吗?鹅汤补气血,正好。”
袁野没接话。
两人提着鹅穿过东市,往袁府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卖布的摊子时,袁野又停下来,买了一匹细麻布。
刘均心里算了算账,今天袁野花了将近两千钱。
回到偏院时,天快黑了。
郑芷坐在枣树下,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缝补衣裳。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袁野手里提着四只鹅,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
袁野蹲下来,伸手抓住一只鹅,拧断脖子,然后拔出腰间小刀开始放血拔毛。
郑芷赶紧跑进灶房取了只陶壶出来,接住喷出的鹅血。然后走过来,蹲在旁边看。
袁野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大羽和细绒分开放,羽毛扔在地上,绒收进旁边的粗布袋里。
“我来帮你。”郑芷伸手。
“不用。”袁野没抬头,“你去烧水。”
郑芷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去灶房烧水。
等她端着热水出来时,袁野用热水烫过鹅身,开始拔毛。
很快,粗布袋里多了一小把鹅绒。
郑芷把热水放在他旁边:“先喝口水。我去炖鹅肉。”
袁野点头,把绒收好,布袋挂在灶房的梁上。
还有三只鹅被郑芷赶进灶房后面的小棚里,暂时养着。
晚饭是麦饭,加上一整锅的鹅肉。
袁野坐下吃饭,郑芷坐在对面。
袁野从怀里掏出银簪,往她手心里一放。
郑芷看着掌心的银簪,急忙说:“太贵重了。”
袁野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以后别买了。”郑芷低下头,小心翼翼把银簪插进发间。再抬起头时,袁野正在看着她。
“好看。”
郑芷的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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