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貂蝉

王允先向袁绍拱手：“本初，多谢你举荐。侍御史这个位置，允定当尽力。”

袁绍点头：“子师客气。”

王允又转向袁野，拱手道：“袁壮士，那天在郭安庄子上，若非你出手相救，允已命丧弩箭之下。这份恩情，允记在心里。”

袁绍脚步没停，脸上神色如常。他看了袁野一眼。

袁野回来报信时已经说过经过，袁绍从头到尾清楚得很。他只是没想到王允会当面提起，当着他的面把袁野从“部曲”的位置上抬出来。

袁野拱手：“职责所在。”

王允摇头：“那天袁壮士若不出手，允已经死了。这份恩情，允一定要还。两日后，我在府中设宴，请本初赏光，袁壮士也定要前来。”

袁绍沉默了一息。

“那便叨扰了。”袁绍道。

王允脸上露出笑容。

两天后，袁野跟着袁绍的马车到了王府门口。

王允亲自在门口迎接，见袁绍下车，快步迎上来拱手：“本初，快请。”

袁绍拱手回礼，跟着王允往里走。袁野跟在后面。

正堂里摆了酒席，案上铺着锦席，酒器擦得锃亮。堂侧坐着几个乐工，抱着琴、瑟、笙，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堂中还有两名歌姬，一执扇一执壶，站在王允身侧。

王允引袁绍入席，两人对坐饮酒，谈的是朝中之事——谁升了谁贬了，谁和谁结了怨，谁又给张让送了礼。袁绍说得不多，大多时候是王允在讲，他偶尔点头，偶尔接一句。

袁野照旧要往廊下站。

王允却转过身来，抬手拦了一下：“袁壮士，今日你是客，不能站廊下。”

袁野看了袁绍一眼。袁绍放下酒爵，点头：“听子师的。”

王允叫来一个管事，吩咐了几句。

管事走到袁野面前，躬身道：“袁壮士，请随我来。”

袁野跟着管事穿过侧廊，到了一个偏厅。

偏厅不大，但布置得精致。案上摆了酒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盘切好的梨。案后铺了一张新席，窗子半开着，能看到院中的桂树。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甜香。

管事道：“袁壮士稍坐，一会儿有人来侍奉。”

管事退了出去。

袁野在案后坐下。他端起酒爵，喝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不烈，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偏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袁野抬头看去。

一个少女端着铜盘走进来。少女穿着杏色衣裙，双环髻，眉眼清秀，身量不高，但走路的姿态稳当，裙摆不摇，像是每一步都量过尺寸。

她走到案前，微微福了一礼：“袁壮士，我叫貂蝉。王公让我来侍奉您。”

袁野放下酒爵，站起来。

貂蝉。

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十三岁。

脸上还带着稚气，眉目却已经长开了。鼻梁挺，下颌线条干净，眼角微微上挑。

这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再看一眼的美。

貂蝉，王允的养女，后来连环计里周旋在董卓和吕布之间的女人。

凤仪亭、美人计、把两个当世枭雄玩弄于股掌。

那些故事里的貂蝉是妖冶的、成熟的、能把男人攥在手心里的女人。

眼前这个，还只是稚气未脱的少女。

貂蝉把铜盘放在案上，盘里是一壶温好的酒。

她在袁野对面跪坐下来，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爵。动作不急不慢，壶口对准爵沿，酒线细而不断，一滴不洒。

袁野看着她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戴了一串细银珠子，随着斟酒的动作轻轻晃动。

“袁壮士请用。”貂蝉把酒爵推到他手边，然后退开半尺，跪坐在原处。

袁野端起酒爵喝了一口。

貂蝉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跪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眼，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偏厅里很安静。窗外的桂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金黄的花落进窗台，香气浓了一瞬。

袁野又喝了一爵。他看着对面的少女，十三岁就有这种沉稳，斟酒的动作练过不下千百遍，跪坐的姿势像量过尺寸一样标准。

“你平时都做什么？”袁野开口。

貂蝉答：“练舞。读书。帮王公整理文书。”

“你识字？”

“王公教的。”

袁野没有再问。他拿起酒壶，自己倒了一爵。貂蝉伸手想接，他摇头：“我自己来。”

貂蝉收回手，安静地退回原处。

袁野把酒爵放下。

貂蝉问：“袁壮士不饮了？”

“够了。”

貂蝉把酒壶和酒爵收好，放在铜盘上。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案侧，看了袁野一眼：“袁壮士在王府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到院子里走走。桂花开得正好。”

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中桂树成排，金黄的花簇缀满枝头。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浓得化不开。

袁野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苦中带甘。

貂蝉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偏厅外传来脚步声，管事的声音响起：“袁壮士，袁公请你过去。”

袁野站起来，看了貂蝉一眼。貂蝉微微福了一礼，没有抬头。

袁野走出偏厅，跟着管事穿过回廊，进了正堂。

袁绍坐在案后，王允在旁边。堂中的歌姬已经退下了，乐工也停了，只剩两个侍立在角落。

袁绍看到袁野进来，站起来，对王允拱手：“子师，今日叨扰了。”

王允送到门口，拱手道：“本初客气。日后朝中之事，还需本初多提点。”

袁绍点头，带着袁野出了王府。

袁绍上了马车。袁野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马车往袁府的方向走。秋夜的风凉，吹在脸上，把酒意吹散了些。

袁野骑在马上，脑中浮出貂蝉给他斟酒的样子。杏色衣裙，双环髻，手腕上的细银珠子，斟酒时一滴不洒的手。

马车到了袁府门口。袁野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门房。

他走回偏院时，放慢了脚步，不发出声响。

郑芷坐在院里那棵枣树下，就着油灯的光，低着头缝补着他白天磨破的衣角。

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她手指细长，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袁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郑芷抬起头，看到袁野回来，便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饭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盛。”

她站起来，往灶房走。

袁野看着她的背影。灶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然后是掀锅盖的声响，热气冒出来。

过了一会儿，郑芷端了饭出来，放在他面前。

麦饭，一碟葵菜，一小碗肉酱，还有一盘羊排。

袁野接过碗，拿起筷子。

郑芷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着他吃。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今天的酱，我多放了一点盐。”

袁野夹了一筷子葵菜，蘸了酱，放进嘴里。

“咸淡正好。”

郑芷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补衣角。

院内静悄悄的。

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你可有东西要买？”袁野忽然问。

郑芷抬头看袁野。

袁野平静地说：“明日我要去东市采买，顺手给你带回来。”

郑芷看着他，手指捏着针线没动。过了几息，她才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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