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洛阳

两年多过去了，土堆又矮了一些，雨水冲过几回，边角塌了。

袁野蹲下来，用手把土重新拢好，拢成一个更结实的堆。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三块饼，一壶酒，摆在坟前。

“阿母，我要走了。”

“去洛阳。袁绍要去洛阳，我也得跟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我一定会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给您修坟立碑，一定让所有欺辱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袁野坐了一会儿，把饼掰碎，撒在坟前。酒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磕了三个头，然后拎着去了袁峰的坟前。

袁峰的坟在坡顶的更北边，离阿蛮不远。土堆同样矮了，同样塌了。袁野把土拢好，把半壶酒洒在坟前。

“老头，你教我的桩、刀、步、吐纳，我一样都没落下。乱世就要来了，我会靠着自己的拳头，闯出一片事业来。”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坡顶刮下来，有些冷。

下山的时候，他绕到了北边山林。

林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他蹲在树根下面，扒开一层枯叶和泥土，露出下面一块石板。掀开石板，是一个坑。坑里埋着两个布囊。

他把布囊挖出来，打开。一个装的是铜钱，沉甸甸的，两万多枚。另一个装的是几块金子，是袁腾身上搜来的。

袁野把铜钱分成两份，一份埋在回去，留给以后用。金子缝在贴身的衣袋里。剩下的一份铜钱，他留在包袱里，准备到了洛阳找个铁匠打一件兵器。

他把布囊扎紧，重新藏好，把石板盖上，覆上枯叶和泥土。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老宅走。

……

第二天一早，队伍在角门外集合。

袁绍坐在马车里，陈堪骑马跟在旁边，上百个部曲前后护着。

袁野骑上赤骊，背着铁枪，包袱挂在马鞍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袁家老宅。角门关着，院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拨转马头，跟着队伍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老宅的轮廓在后山的背景下，越来越小。

赤骊打了个响鼻。

袁野拍了拍它的脖子。

公元180年，秋。

袁绍带着家眷、部曲、门客，从汝南出发，走了十几天，到了洛阳。

洛阳比汝南大得多。城墙高，城门宽，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袁野骑着赤骊，跟在队伍后面，眼睛不够用。路两边是两层高的酒楼，幌子挑得老高，卖胡饼的、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马车、牛车、轿子、骑马的人，挤在一条街上，谁也不让谁。袁野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袁成的府邸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巷子不宽，但很深，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探出几棵老槐树的枝丫。

袁绍的马车停在巷子尽头，门客上前叫门。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看见袁绍，连忙把门拉开。

袁野跟着队伍进了门。院子很大，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前院有正堂，东西厢房，廊下摆着几盆花草，青砖铺地，干干净净。穿过前院，是中院，比前院更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中院后面还有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袁野没进去。偏院在正堂的东侧，几间屋子围成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些旧兵器，看样子很久没人用了。

这是袁成的府邸。

袁成生前是左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在洛阳有一套像样的宅子。袁成死后，赵氏守寡，宅子空了好几年。袁绍过继给袁成，这宅子就是他的。袁绍守孝六年，宅子一直没人住，老仆留守，定期打扫，院子里倒还干净，但有些屋子漏了雨，墙角长了苔。

袁绍在正堂坐下，环视了一圈，点了点头：“收拾一下。”

“唯。”老仆拱手答道。

袁野被安排在东侧的偏院，几间屋子围着一个小院，院子里铺着青砖，墙根下长着一棵老石榴树。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矮桌，一把凳子，都是旧的，但结实。

袁野把包袱放在床上，铁枪靠在墙角。

袁野把带来的钱藏好，荀洛送的《孝经》，被他放在矮桌上。

袁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比汝南的偏院小，但够他练枪。他找了根绳子，在石榴树上拴了一个草靶。又找了两块石头，搬到墙根下，暂时当石锁用。

……

袁绍很低调。回到洛阳后，他不主动出门，也不主动跟洛阳的权贵来往。

袁绍府的门客们很少出门，部曲们守在宅子里。但袁野知道，袁绍的书信从来没有断过。每天晚上，陈堪都会拿着一摞竹简，走进袁绍的书房。偶尔有陌生人半夜敲门，门客放进来，直接领到后院。

历史上，袁绍在这一段时间躲避朝堂的祸事，同时，也在积蓄力量。

这样平淡的日子，直到曹操的到来，才发生了一些波动。

一天下午，袁野正在院子里练枪。他听见前院有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很爽朗。他放下枪，走到月洞门口，看了一眼。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前院的廊下，身量不高，但站得很直。脸圆，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锦袍，腰里别着一把剑。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脸白净，眉眼像他父亲。

正是曹操。

上一次见曹操，曹操还很年轻。

没想到一晃六年，曹操成熟了这么多。

袁绍从正堂出来，亲自迎到廊下。

“孟德。”

“本初。”

两个人握着手，互相拍了拍肩膀，笑了。

袁绍的笑很淡，曹操的笑很响。

曹操进了正堂，袁绍让人上了茶。两个人坐下说话。袁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曹操好几次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袁绍也笑了几次，但笑得很克制。

曹操带来的那个少年，没有进正堂。他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他的目光落在偏院的月洞门口，看见了袁野。

袁野站在月洞门后面，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少年的目光在袁野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转身走到前院的石凳上坐下，等他的父亲。

袁野收回目光，继续练枪。

傍晚的时候，曹操从正堂出来了，说了句“本初，改日再聚”，然后带着少年走了。

俩人走到门口，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袁野正好从偏院出来，去厨房领饭。两个人又对看了一眼。少年笑了一下，袁野没有笑。

少年跟着曹操走了。

曹昂回到家里，脑子里还在想袁野的脸，他忍不住问道：“父亲，我刚才见到一个很像袁伯父的仆人。”

曹操笑了笑，对曹昂说道：“应是袁本初与某个婢女之子。”

六年前大丧，曹操就对袁野有了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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