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分别

练了一整天马槊，袁野回到院子里，浑身像散了架。

胳膊抬不起来，虎口磨出了血泡，腰背酸得直不起来。他坐在院角的石墩上，把马槊靠墙放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两道紫红的印子，是槊杆压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疼得龇了一下牙。

马槊这东西，他今天是头一回真正上手。

高干教他，从握杆的姿势开始，一步一步来。槊杆比枪杆粗一圈，也长出一大截，握法不一样。枪可以虚握，槊不行。槊杆重，刺出去的时候，整条胳膊都要跟着走。高干让他先练空刺，刺了半个时辰。然后练横扫，槊杆抡起来，惯性大得吓人，也多亏他天生神力，换做普通人，第一下就会把自己带倒。

幸好有桩功、枪法的底子，练到下午，袁野已经能完整地做完劈、扫、撩、砸四个基本动作。但每一招都生涩，收势不稳，槊尖晃来晃去。高干说已经不错了，当年他练了三个月才做到这个程度。

袁野没接话。他知道高干是在客气，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进度不慢。

高干教他，用意他看得出来。高干觉得他是个人才，舍得在他身上花时间。槊这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即便是张寿，也没教袁野。高干愿意教，就是投资。投资他的未来，也投资他和袁绍之间的关系。

袁野在前世翻过不少资料。历史上的高干，有些评价和袁绍很像，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这些毛病，高干身上确实有。决策和用人方面，他跟袁绍太像了，都是世家子弟的通病，架子端得高，真到用人的时候又疑神疑鬼。

但高干也不是一无是处。

袁野记得历史上，高干治理并州七年，治绩卓越。并州那地方，胡汉杂居，匈奴鲜卑乌桓混在一起，矛盾多得数不清。高干在那种地方待了七年，不仅没出大乱子，还成功化解了和匈奴的矛盾，甚至建立了军事同盟。这份本事，袁绍没有。袁绍坐拥四州，靠的是个人威望和世家支持，真要说治理地方，他不如高干。

军事上也是。官渡之战后，袁绍军团全面溃败，各路兵马散的散、降的降。唯独高干的军队保持得最完整，精锐五万人，作战力旺盛。袁氏集团分崩离析的时候，高干是少数还能有效组织抵抗的将领。壶关孤城，他硬是挡了乐进、李典的进攻，逼得曹操亲自带兵来打。

结合两人的能力，也符合历史上对他们的评价。对袁绍的评价是志大才疏，高干的评价是才高而位卑。

高干拉拢也好，投资也罢，袁野不在乎。他现在只想变强。马槊，枪法，刀法，只要能让他变强，他就学。学会了，就是他的。谁也拿不走。

而且，练过马槊后，袁野才真正知道这东西的恐怖。

槊杆抡起来，带着风声砸下去，碗口粗的木头能砸断。刺出去，槊尖破空的声音沉闷有力，跟枪完全不一样。枪刺出去是“嗖”的一声，槊刺出去是“呼”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头顶压过去。高干让他对着草靶试了一槊，槊尖穿透草靶，扎进后面的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块泥。

如果真要给马槊找缺点，那只能是马槊很贵。

袁野前世看过一些资料，汉代一把铁剑的官方计价大约两百五十钱，普通的刀七百钱左右。一把经过反复锻打的五十炼宝剑，价格高达七千到一万钱，这已经是一个普通士兵年薪的三倍。

而槊的制作比百炼钢刀更复杂，耗时以年计。一杆真正合格的实战马槊，价值很可能是普通士兵年薪的十倍甚至数十倍。放在现代，相当于一辆豪车或者一套小城市的房产。

他手里那根“铁枪”，也是袁绍吩咐，张寿花了大价钱找铁匠打的，精铁枪头，枣木杆，杆身外面包了一层铁皮。但跟高干的马槊比起来，差得太远。铁枪胜在重量，砸下去有分量，但槊杆的韧性和弹性，铁枪没有。槊杆能弯，弯了还能弹回来，铁枪弯了就废了。

槊杆的制作，袁野前世看过相关的材料。需要选用上等韧木的主干，柘木最好，剥成粗细均匀的蔑条，用油反复浸泡，泡满一年。取出来风干数月，再用上等胶漆胶合，一层一层叠起来，做成一把粗、丈八长的杆。之后外层缠绕麻绳，干透后涂生漆、裹葛布，再上生漆，一层一层反复，直到刀砍上去，槊杆能发出金属之声，却不断不裂，才算合格。一根槊杆，从选材到成品，要三到五年，而且成品率也只三四成。

所以马槊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世家大族、高级将领，才有资格用。平民士兵一辈子摸都摸不到。高干能有一杆，是因为他是陈留高氏的子弟，父亲是蜀郡太守。袁野能摸到，是因为高干愿意教他。如果不是高干，他这辈子可能都不知道马槊是什么手感。

陈堪把高干教袁野练马槊的事情，告诉了袁绍。

袁绍正在墓庐里看竹简。陈堪说完，他翻了一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教，就让他教吧。”

袁绍的语气很淡。他不在乎。高干愿意花时间教袁野，那是高干的事。袁野多学一样兵器，多一分本事，将来上阵冲锋的时候，多杀几个人，对袁绍来说，只有好处。

袁绍对待袁野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明确。袁野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刀，只需要锋利，只需要好使。不需要读书，不需要识字，更不需要读兵法史书。那些东西，不是给刀准备的。

袁绍的桌上，摆着一卷《史记》。他每天读，但从来没有给袁野看过一眼。

世家豪族之所以能世世代代统治这片土地，靠的正是那些书。

他们读书，尤其是读史书。史书里写着兴衰更替，写着权谋算计，写着人心向背。他们知道怎么用人，怎么治民，怎么在乱世里站住脚，怎么在太平年月里守住家业。

这些东西，才是世家真正的底牌。

武艺再高，不过是一把刀。刀会卷刃，会折断，会被人换掉。但史书里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越传越厚。

袁绍不让袁野读书，便是从未想真正培养他。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便到了180年。

这两年，袁野的身量又窜了一截，达到了八尺四寸，将近一米九五。他的槊法已经练熟了，劈、扫、撩、砸四个基本动作，收势稳当，槊尖不晃。

高干返回蜀郡前，还跟袁野最后对练了一次，打了十几个回合。虽然是袁野刻意放水，但是高干这两年的武艺，确实成长了很多。反正张寿是打不过高干了。

高干离开后不久，荀昙也走了。老头子年纪大了，在汝南住了几年，身体不如从前，想回颍川老家。袁绍挽留后，荀昙去意义绝，袁绍便写了一封信，又备了一份厚礼，派人送他回颍川。

荀洛自然跟着祖父走了。走之前，他来偏院找袁野告别。

荀洛比两年前又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还是那副小先生的模样。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犹豫了一会儿，递给了袁野。

“这是《孝经》。你若是想读书认字，可留着看。”

袁野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汉代孩子认字，先从《孝经》开始。袁野看得出来，荀洛抄得很用心。

“多谢。”袁野道了声谢，他来到这世界的前几年很苦，没想到还能遇到荀洛这样的好人。

荀洛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刘旻一家也走了。刘旻是党人，汝南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他要去荆州投一个故交，在那里安身。陈氏收拾东西的时候，刘婉的房门还是关着的。自从表白之后，刘婉就很少出门。陈氏去敲过几次门，里面没有回应。后来陈氏也不敲了。离开那天，刘婉跟着刘旻上了马车。马车经过偏院的时候，袁野正在院子里练槊。他没有抬头。刘婉也没有掀帘子。

党人们陆陆续续走了。

袁府老宅又安静了。

袁绍的守孝期满了。

三年，又三年，一共六年。

这六年里，袁绍在墓庐守着，表面上不问世事，实际上宦官们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庇护党人，结交豪杰，还养了很多死士，名声一天比一天大。如果不是袁家四世三公保着，那他早就被宦官迫害了。

六年时间一满，朝廷就来了诏书，要招袁绍回洛阳做官。袁绍接了诏书，却没有动身。

袁绍要先去洛阳，但不能以做官的名义去。他以“隐居”的名义去。不妄通宾客，不结交权贵，只在洛阳城里安静的住下。该见的人，自然会来见他。不该见的人，他一个也不见。

袁绍要去洛阳，他的部曲自然要跟着。

袁野这边也收到了消息。

他现在也是袁绍的部曲，自然要跟着去洛阳。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杆铁枪，还有荀洛送的竹简。

他把东西收拾好，站在偏院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院子不大，角落里是他练了七年的草靶，草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墙根下是他举了七年的石锁，石锁上布满了磕碰的痕迹。

院中间的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坑，是他练枪的时候砸出来的。

袁野站了一会儿，把包袱背好，铁枪拎在手里，走出了偏院。

他要去拜别阿蛮、袁峰，然后带走藏在山上的两万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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