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买官

队伍走得很慢。

原来是轻骑快马，现在多了荀昙和他的随从，还有几箱书。

牛是老牛，车是旧车，走快了就晃，晃了荀昙的腰受不了。

张寿让部曲们放慢速度，前后护住，一天只走三十里。

袁野骑在赤骊上，跟在牛车侧面。赤骊跑惯了快路，慢走不乐意，时不时甩尾巴打耳朵。袁野拉住缰绳，由着它小步走。

路两边的流民比昨天还多，但都是三三两两，没有聚在一起。

有人蹲在路边嚼着树叶，有人躺在草垛里不动，有人背着包袱往东走，有人往西走，偶尔还有人摔在地上，然后就起不来了。

天黑之前，队伍到了一个叫阳安的小县。

县比安城小，城墙也矮，城门半开着，守门的卒子看见袁家的旗号，没敢拦。

驿馆在城东，院子不大，勉强塞下荀昙的牛车和袁家的马匹。

张寿安排部下轮流值夜，剩下的吃饭、喂马。

袁野刚把赤骊拴好，刘均牵着马，走过来，“随我出去一趟。”

袁野解开缰绳，跟了上去。

两个人出了驿馆，沿街往南走。

阳安的街道不长，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挂着幌子，烛火昏黄。

刘均走到一家盐铺前面，推门进去。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亮。

“这盐怎么卖？”

“一石，两千钱。”

刘均没还价，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数，放在柜台上。

中年人接过钱，弯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只盐袋，放在柜面上。

刘均解开袋口看了看，盐是灰白色的，颗粒粗，混着碎草屑。他把袋口扎紧，拎在手里，转身出了门。

袁野跟在后面，看着刘均把盐袋放在马鞍上，然后绑好。

走了一段路，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街角围着一群人，火把把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刘均停下来，站在人群外面。袁野站在他旁边。

人群中间，蹲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女孩十来岁。三个人脖子上都插着草标。蹲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双手拢在袖子里。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正弯腰打量那个女孩。

“这个女娃几钱？”

男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三千。”

中年人摇了摇头：“两千。”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两千五。”

中年人还是摇头：“两千。你不卖，我走了。”

男人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地面。“卖。”

中年人从怀里摸出一串钱，数了数，扔在男人面前。钱串子落地，散了几枚，滚到旁边。男人弯腰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攥在手里。中年人拉着那个女孩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女孩没有哭，也没有挣扎，跟着中年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蹲在原地，没有抬头。

刘均看完了整个过程，转身往回走。袁野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刘均才开口。

刘均拍了拍马背上的盐袋：“年景好的时候，一石盐400钱，现在世道越来越差了。”

“米呢？”袁野顺着刘均的话。

“粟米一石八百。那个女孩卖的钱，能买两石多粟米。两石多，够一个人吃多久？”

袁野皱起眉头。

一石等于120斤。

省些吃，一天吃一斤粟米，一个人能吃四个月。两石多的粟米，够吃近一年。

“以前不是这个价。”刘均看着前面的路，“前年，一个婢女，五千到八千。去年，三千到五千。今年，两千到三千。再往后，会更低。”

“为什么？”袁野装作不知。

“流民多。卖的人多，买的人少。东西多了就不值钱。”刘均停了一下，“盐涨价，是因为流民多，路上的盗匪也变多了，商路难行，商家趁机涨价。到头来，一条命还不如一袋盐。”

袁野没有说话。

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刘均忽然问：“你知道这些盐我买回去做什么？”

袁野摇头，继续装不知。

刘均牵着马，笑着说：“买回去囤着。现在一石两千钱，明年可能四千钱。我出来一趟，顺路买一些，回去屯在库里。等价格涨了，再卖出去。”

说到这里，刘均又惋惜起来：“可惜我们不是府内管事，出来采买的机会不多，若是能常出来采买，应能大赚一笔。”

府内管事采买？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袁腾会出来采买物资？

若是如此，那他得找机会确认袁腾的采买路线了。

“主公知道吗？”袁野问的是主公，想的是袁腾。

“当然知道，主公也默认我们这么做。”

刘均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经过数日，护送队伍总算回到了汝阳县。

官道上的流民比走的时候多了不少。

上次出来时，路上还比较稀疏，现在扶老携幼，拖着破车烂席，往汝阳县城的方向走。

袁野骑在赤骊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他们走得很慢，但方向一致。

进了城，街市比从前冷清。袁野记得小时候跟着周大来县城采买，街上还有卖胡饼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吆喝声不断。

现在铺子还开着，但人少了，摊子上的东西也少了。

回到老宅，张寿去交差，荀昙一家被门客带去安顿。

袁野把赤骊牵回马厩，卸了鞍，添了草料。他刚把马刷完，刘均走过来，往正院方向偏了一下头。

“听说了？”

袁野看着他。

“原来的县令调走了，新来的吴县令是曹节的人，花了五百万钱买来的官。”

袁野皱了一下眉。

刘均把马鞭挂在柱子上：“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加赋。修渠，每亩加收三十钱。汝阳全县算下来，少说几十万钱。难怪他舍得花500万钱买县令，真会敛财啊。”

袁野没接话，不过，刘均的话很密，尤其是和刘均熟悉后。

袁野通过刘均，获取了很多袁府之外的信息。

……

每月初五，袁腾便会出府，沿官道往南，过两个驿亭，到阳安县城外的集市。回程走原路，当天去，第二天回。

每次出门，袁腾都带几个家奴，几个部曲。不多，也不少。

袁野照常练武，照常巡逻，照常喂马。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是实际上，袁野已经在暗中跟踪，寻找下手的机会。

又过了一个月。

初五那天，袁野跟张寿说了一句“去后山打猎”，便出了角门。他骑着赤骊，穿了一件旧短褐，腰后别着环首刀，马鞍上挂着弓。出角门往南走，拐上一条小路，从田埂上绕到官道旁边。他在路边的一棵枯树后面蹲下。

等了半个时辰，袁腾的车队来了。前面两个家奴牵着马，后面四个家奴跟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装着粮袋和盐袋。

袁腾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中间。左右各有两个部曲，腰里别着刀。六匹马，一辆车，十个人，排场不大，但也不小。

流民远远看见他们，不敢靠近。偶有几个腿脚快的，跑到马前磕头乞讨，被前面的家奴一棍子打开，连滚带爬地退到路边。

袁腾没看他们一眼。

袁野蹲在枯树后面，看着车队过去。他攥了攥环首刀的刀柄，没有动手。

官道上人太多，太扎眼。

他翻身上马，远远地跟着。

车队走到第一个驿亭，歇了一刻钟，继续走。

过了第二个驿亭，路两边的田地越来越荒，流民却越来越多。

袁腾放慢了马速，左右的部曲把手按在刀柄上。袁野远远地跟着，隔着半里路。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瘦得皮包骨头。女人低着头，头发散乱，衣服破得露出肩膀。袁腾的车队经过的时候，男人冲上来，跪在袁腾马前。

“老爷！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袁腾拉住缰绳，低头看了一眼。他本来要挥马鞭，但目光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脸上：“抬起头来。”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脸。脸上脏，但五官清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袁腾勒住了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看着他，眼睛里有惧怕，也有一种绝望时的决然。

袁腾偏过头，对身边的家奴说了一句什么。

家奴走过来，把那个男人拉开。

袁腾翻身下马，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多大了？”袁腾在女人身边转圈，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女人。

女人没有说话。

袁腾蹲下来，伸手去碰女人的下巴。女人没有反抗，没有躲闪。

袁腾笑了一声，手没有收回来。

袁野在远处勒住了马，他的手按在环首刀的刀柄上。

眼前的一幕，让他想起以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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