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杀人

流民涌上来的很快。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是几十个。

他们从路边的田埂上、从驿亭的墙根下、从枯树后面，朝着牛车围过来。

有人伸着手，有人举着破碗，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中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一个男人举着一卷草席，席子里裹着个孩子，孩子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半睁半闭。

张寿勒住马，前面的部曲停了下来。

“散开！”一个部曲喊道，“散开！”

流民不退。他们怕鞭子，但他们更怕饿。鞭子抽在身上是疼，饿着肚子会死。

他们能忍着痛，但是他们忍受不了饥饿。他们继续往前挤，有人伸手去够牛车的辕木，有人蹲下去想往车底下钻。

荀昙的牛车停了。

车帘子垂着，纹丝不动。

袁野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流民。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挤到最前面，伸手去够牛车的车厢。她的手指刚碰到车板，就被旁边的部曲推开了。她摔倒在地上，没有哭，爬起来，又往前挤。

就在这时，车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糕点，白面的，上面嵌着枣泥。那只手把糕点丢了出去。

糕点落在车前的土路上，滚了一圈，沾了灰。

那个女孩第一个扑上去。她的手刚碰到糕点，旁边一个男人就扑过来，把她撞开。男人抓起糕点往嘴里塞，还没咽下去，后面的人已经压了上来。

一个老妇人抱住男人的腿，男人踢了她一脚，她倒下去，又爬起来。

更多的人涌过来，扑在地上，用手抓，用嘴啃，抓到的抓，抢到的抢。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被挤到最外面，趴在地上，用手去够那些散碎的渣。

牛车周围全乱了。

流民们不再围车，他们的注意力在糕点上，但糕点已经没了。

没了糕点，他们就往车上扑。有人抓住车厢的边框往上爬，有人伸手去够车帘。车帘被扯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个少年的脸。

那少年十二三岁，穿着锦缎袍子，脸白净，手里还攥着一块糕点，看见流民的脸，手一抖，糕点掉了。

糕点掉在流民堆里。

这一下，流民彻底疯了，他们像是蚂蚁一样往牛车扑，有人的手已经抓住了牛车。

前面的人往车上扑，后面的人往前挤。牛车开始晃，车辕被抓住，牛受了惊，叫了一声，往旁边挣。

张寿拔出刀。

“杀！”

第一个冲到车前的男人被张寿一刀劈在肩上，刀锋斜着下去，人倒在车辕下。第二个扑上来的被刘均一枪扎在胸口，枪尖从背后透出来。

袁野见状，也挺枪刺出。

一枪扎穿一个要爬上牛车的流民。枪头从后背刺入心脏，然后拔出，再次刺出。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护卫都愣了一下。张寿虽然也吃惊，但及时反应过来，大声呵斥：“愣着做甚！

袁野出枪的速度很快，不仅是流民，就连周围的护卫也惊住了。

“愣着做甚！”

张寿虽然也吃惊，但是他及时反应过来，大声呵斥袁家部曲们。

部曲们反应过来，刀全拔了，刀光在冷风里闪，血溅在土路上，溅在车辕上，溅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女孩尖叫了一声，往后退，被后面的人挤倒了。

刀砍了十几下，地上又躺了七八个人。剩下的流民往后退，退到路两边，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有人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张寿勒马站在牛车前面，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再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流民们蹲在路两边，没有人再动。

张寿回头看了一眼车帘。车帘已经放下了，严严实实。

“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牛车从流民中间穿过，车轮碾过土路上的血迹，碾出两道深色的辙印。

袁野骑在马上，跟在牛车侧面。他暗暗吸了一口气，此刻心跳的速度很快。

第一次近战杀流民，和第一次用弓箭射杀盗匪，完全不是一码事。

长枪刺入血肉之躯，和刺入木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就像是在割草一般。

历史上，‘纵兵屠戮’，‘人命如草芥’，便是这样的感觉吧。

牛车走出去半里路，车帘掀开了一角。那个少年探出头来，脸还是白的，嘴唇在抖。他朝后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车帘里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少年没有回话，但袁野看见车帘的缝隙里，少年的肩膀在抖。

天黑之前，队伍到了安城。

驿馆的院子里，荀昙的牛车停稳。张寿下马，走到车前，拱手行礼。

车帘掀开，荀昙从车里出来。他扶着门框下车的动作很慢，下摆掖在腰间，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磨得发白。他站定之后，朝张寿点了点头。

“壮士辛苦。”

张寿侧身让路。荀昙走进驿馆正堂，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那个少年跟在最后，低着头，步子很小。经过张寿身边的时候，他的头低得更低了。

堂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饭食。

荀昙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不急不躁。那个少年坐在他对面，筷子摆在面前，没有动。

“吃。”荀昙说。

少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阿翁……”

“吃。”

少年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口菜咽下去，放下筷子。

“今日之事，”荀昙的声音很平，“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孙儿不该丢那块糕点。”

“为什么不该丢？”

“因为……因为会抢。”

“会抢成什么样子？”

“会……会死人。”

荀昙没有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孙子。

“你定要记住今日之事。日后若是赈灾，也该有强军在侧。”

“孙儿记住了。”

“回去抄《春秋》十遍。抄完了给我看。”

“唯。”

荀昙端起碗，继续吃饭。少年坐在对面，低着头，没有再动筷子。

外面院子里，部曲们蹲在地上吃饭，粗粮饼配咸菜，没有肉。袁野端着碗，蹲在墙角，大口吃着。

张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张寿吃了一口饼，嚼了嚼。“今天那个丢糕点的，是荀公的孙子。”

“我知道。”

“荀公不会当众骂他。名士都要体面。但回去之后，那孩子有得受。”

袁野大口吃着饭，他知道张寿也是在提醒他。

在这乱世，小善可能会演变成大恶。

张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出去巡视了。

袁野把碗放下，也跟着出去。

第二天，队伍继续走。

荀昙的牛车走在中间，前后是袁家的部曲。车帘垂着，再没有掀开过。袁野骑在马上，跟在牛车侧面。他没有再往路边看，但路边的声音还是钻进来。

有哭声，有骂声，有喊“神上使来了”的声音。

在这个“人相食”的汉末乱世，太平道的传播速度堪比瘟疫。

这时，前面的路上，远远的，又有一群人堵着。

“野。”张寿勒马看了一眼，然后看向了袁野：“带几个人，冲散他们。”

“唯。”袁野答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然后马鞭抽打在赤骊身上。

赤骊吃痛，开始奔跑。

流民们看到有几骑冲向他们，吓得纷纷退出官道，躲到田垄中。

袁野等人纵马过去之后，官道清了。

袁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蹲在田垄里，抱着头，不敢动。

袁野拨转马头，回到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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