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护送

袁绍正在墓庐里看书。

这时，陈堪把信递上来。袁绍拆开，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从南阳送来的，写信的人叫荀昙，字伯明，颍川荀氏，前南阳郡功曹，以治《春秋》闻名州郡。

信不长，只说党锢之祸愈烈，宦官追捕甚急，闻袁本初在汝南庇护党人，特来投奔，不日即到。

袁绍把信放在矮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荀伯明。颍川荀氏，大儒。这个人在荀氏的分量很重。”

陈堪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荀昙名望极高，在士林中一呼百应。他若平安到汝南，天下士人都会知道袁家庇护党人的诚意。但正因如此，宦官那边也盯着。从南阳到汝南，路上不太平。”

袁绍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那就派人去接。”

“属下的意思，不光是接。”陈堪压低了声音，“荀昙是名士，主公若只派几个门客去，礼数不够。要派，就多派些人。一路护送到汝南，若有人敢动手拦截，就地打杀回去。让天下人看看，袁家怎么对待投奔的党人。”

袁绍抬眼看了他一下。

“谁去？”

“张寿。”陈堪不做思考，脱口而出，“刘均。”

袁绍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还有一个人。”陈堪说，“袁野。”

袁绍的手停住了。

“那孩子天生神力，骑射精湛，武艺过人，胆子也大。让他跟着去，一能历练，二能服人。”陈堪微笑着说，“再说，他也该出出远门了。”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带多少人合适？”

“一屯足矣。足够应付一般盗匪。若遇到大队人马，也能撑到援军。”

袁绍把信折起来，放在一边。

“去吧。让袁野跟着。路上注意分寸。”

陈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袁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刚练完石锁。

张寿站在偏院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明天跟我出一趟远门。”

袁野放下石锁，擦了擦汗。“去哪？”

“南阳方向。接一个人。大儒荀昙，来投主公。”

袁野点头。

张寿提醒道：“你跟着去，路上小心行事，若是遇到歹人剪径，勿要乱跑，勿要冲在前面。”

“唯。”袁野答道。

……

第二天天没亮，袁野穿上张寿送来的新短褐，束了腰带，把一把环首刀插在腰后，他持着一杆丈二的长枪，走出小屋。赤骊已经喂过了，拴在门口，鞍具上挂着他的复合弓和一壶箭。他在马背上拍了拍，赤骊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他的肩膀。

队伍在角门外集合。

张寿和刘均各自骑马，后面跟着近百名部曲，全是袁家的私兵，装备整齐，腰里别着刀，马鞍上挂着弓。

张寿见袁野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刘均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匹刚上套的小马，不知道能不能跑远路。

袁野翻身上马，骑在张寿后面。

队伍出了角门，沿官道往南走。

天还没大亮，路两边是枯黄的田地，庄稼早就收完了，只有稀稀拉拉的麦茬竖在地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的村落多起来了，但村子不像村子，茅屋塌了半边，院墙倒了没人修，偶尔有鸡叫声传出来，瘦得不成样子。

袁野骑在马上，这是他越以来，第一次正式出门，他忍不住四处张望。

走了半天，到了第一个驿亭。队伍停下来歇脚。

袁野刚下马，就看见驿亭外面的墙根下蹲着一群人。

七八个，有老有小，衣裳破得露出棉絮，脸上黑乎乎的。他们面前摆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东西，颜色发绿，像是草根和树皮混在一起。一个老妇人蹲在锅前，用一根树枝搅着，动作很慢。一个孩子靠在她腿上，瘦得脸颊凹进去，眼睛半睁半闭。旁边几个男人蹲在地上，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他们看到袁家的队伍，眼睛动了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朝队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袁野勒住马，看着他们。

张寿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那个中年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直接朝袁野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得慢，腿有些跛，走到赤骊面前，抬头看着袁野。

“小兄弟，给口吃的吧。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袁野低头看着他，手攥着缰绳。

他摸了摸马鞍后面。出发之前，他找厨房的婆子装了几块饼。他拿了一块出来，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饼，手在抖，转身就往回跑。

那个蹲在地上的孩子被旁边的人拍醒，接过饼，往嘴里塞，嚼得急，噎住了，旁边的人拍他的背，他咳了两声，继续嚼。

袁野看着那孩子嚼饼的样子，不由皱起眉头。

他又摸了一块饼，递过去。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接过来，转身分给旁边的人。七八个人分一块饼，每人咬一小口。

刘均骑在马上，看着袁野，没说话。

张寿刚要说教袁野。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上传来一阵喧哗。袁野抬头看了一眼。

官道尽头，来了一支车队。两辆马车，前后有十几个骑马的随从。马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车队走得很快，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路边那些流民看见车队，又站起来，往路中间走，想拦车乞讨。

车队前面的随从骑马冲过来，挥鞭子驱赶。

“滚开！滚开！”

鞭子抽在流民身上，啪啪响。那些人往两边退，有人摔倒了，有人被踩了脚。那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往路边跑，跑得急，孩子手里的饼掉在地上，滚了一地灰。他弯腰去捡，被后面的流民挤了一下，没够着。

车队过去了。马车帘子自始至终没有掀开过。

袁野看着那两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饼。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把饼渣一点一点捡起来，往嘴里塞。

张寿催马走过来：“勿要多事。”

“走。”

张寿拿起马鞭，双腿轻夹马腹。

袁野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路两边的流民越来越多。

官道上、路边的田埂上，到处都是。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慢吞吞地走。袁野看到一个男人蹲在路边，面前站着一个孩子，孩子脖子上插着一根草标。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旁边站着两个穿粗布衣裳的人，正跟男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给男人。男人接过钱，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转身走了。

那孩子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袁野攥紧了缰绳。他的胸口堵得慌，但他什么都没说。

队伍继续走。前面又来了一群人，比刚才的多，二三十个，堵在路中间。他们不乞讨，也不拦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袁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官道尽头，一座桥。桥头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上挂着黄布幡。幡下站着几个人，身穿黄衣，手里拿着九节杖。中间一个人正在说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说什么。他面前跪着一片人，黑压压的。那个黄衣人举起手里的杖，在跪着的人头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然后有人从棚子里搬出一口大缸，缸里盛着水。黄衣人用碗舀水，递给跪在前面的人。那人接过来，喝了，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袁野看不懂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后面的人往前挤，伸着手，喊着一句话。

“神上使！神上使！”

跪着的人越来越多，路边的人也不站了，全往桥头跑。那个卖孩子的男人也跑过去了，跑得很快，把刚拿到的铜钱塞进怀里，挤进人群。那个脖子上插着草标的孩子被挤到一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人群。

袁野勒住马。

张寿也勒住了马。他看着桥头的黄布幡，皱了皱眉。

“太平道的人。”

刘均也过来了，看着桥头：“在传道。”

“传什么道？”袁野装出疑惑的模样。

张寿没有回答。他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

“绕过去。不凑热闹。”

队伍拐下官道，从田埂上绕过去。袁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桥头的人群还在往前挤，那个黄衣人还在舀水。那个蹲在地上的孩子不见了，可能被挤到了人群深处，也可能被人带走了。

他转过头，继续走。

天黑之前，队伍到了预定的地点。一个叫安城的小县城。

县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但守门的卒子看见袁家的旗号，开了门。队伍进了城，在一家驿馆歇下。

荀昙的马车已经到了。马车停在驿馆院子里，帘子垂着。几个随从站在旁边。张寿下马，走到马车前，拱手行礼。

“袁家部曲张寿，奉吾主之命，前来迎接荀公。”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那人五十多岁，鬓发花白，眼神很静。他看了张寿一眼，点了点头。

“壮士辛苦。”

帘子又放下来了。

张寿退回来，安排部曲们吃饭、喂马。袁野端着碗蹲在墙角，吃着驿馆送来的饭。饭是粗粮，菜是咸菜，没有肉。他吃了一半，想起路上那个孩子嚼饼的样子。他把碗放下，没有吃完。

夜里，他坐在驿馆的院子里，靠着墙，没有睡。张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

“太平道。”

“嗯。”

“他们为什么信符水能百病不侵？”

张寿看着院子的围墙，想了一会儿：“因为没别的可信了。”

袁野没有说话。

“你今晚看到的那些人，他们没地，没粮，没活路。太平道给他们一碗水，告诉他们喝了就能治病，就能太平。他们信，是因为他们需要信。信了，至少还有一点盼头。”

袁野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那些流民，”张寿沉声说道，“你救不了。”

“我知道。”袁野平静的说。

他知道汉末的历史。

人口增长，土地稀少，加上豪强兼并，底层人活在炼狱里。

他救不了。

他只是一个刚刚离开马厩，成为袁家部曲的奴家子。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别人。

第二天，队伍继续走。荀昙的牛车走在中间，前后是袁家的部曲。袁野骑在马上，跟在马车侧面。

路边的流民看到牛车，立即涌上来，想要乞讨一些吃食，或者卖掉自己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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