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党人

公元176年，朝廷再次搜捕党人。

这一次比上次更狠。宦官集团把持朝政，凡是被列入党人名单的，不是下狱，就是流放，更多的直接死在狱中。各州各郡的官吏揣摩上意，争着往名单上添名字，添一个就多一份功劳。

汝南郡也不例外。郡府里三天两头来人，查户籍，查宾客，查往来书信。但查来查去，查不到袁家头上。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当朝三公里有袁家的人，各州郡的太守县令有一半是袁家举荐的。宦官再狠，也不敢动袁家。动了袁家，朝堂上就空了一半，他们自己也就坐不稳了。

袁绍在墓庐里守孝，他本人不在老宅。但老宅的门始终开着。谁来了，都有一口饭吃，有一间屋住。门客们心照不宣，凡是外地来的、带着书卷的、说话带官腔的，一概安排到后院的偏房里。住多久都行，不问来历，不问去处。

袁野在偏院练武的时候，见过那些党人。

他们大多是中年人，也有年轻的。有的穿着儒袍，戴着进贤冠，走路迈方步，说话引经据典。有的破衣烂衫，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他们来了就住下，住在后院，白天关着门读书，晚上在院子里低声说话。有时候会有人半夜来，敲后门，门客放进来，直接领到后院。第二天早上，又多了一个生面孔。

袁野不跟他们说话。他每天清晨踢树，上午骑射，下午练枪、撑筋拔骨。那些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偏院里踢树打树，满身是汗，满手是血，没什么好看的。

也有一个人看了他很久。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袍，每天早晨站在廊下，看袁野踢树。他看了三天，没有说话。第四天，他走到偏院边上，站在廊柱后面，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袁野没有理他。他每天练到天黑，身上永远有伤，但药浴一泡，第二天又好了。他的身体像一块铁，在炉火和铁砧之间来回翻打，杂质被挤出去，铁本身越来越密，越来越硬。

这两年，袁绍对袁野的投入不小。

猪肉、狗肉、羊肉，每日都有。有时候还有鹿肉。

鹿肉是只有贵族才吃得到的东西。袁野第一次吃鹿肉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比膻味大，猪肉细嫩，比羊肉鲜甜。他吃了一碗，身上热烘烘的，第二天撑筋的时候，筋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他的食量越来越大。一顿能吃两碗肉，三碗饭，菜不计其数。周大以前克扣他的口粮，现在给他送饭的仆役每次都要用大食盒，装得满满的。仆役们私下里说，这孩子的肚子像个无底洞。

张寿和袁野对练的时候，开始全力以赴了。

头半年，张寿还能留三分力。他四十多岁，经验老到，招式精妙。袁野虽然筋骨好，力气大，但招式还嫩，张寿让着他打，他打不着。但到了第二年，张寿让不了。袁野的枪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张寿一个疏忽，枪尖就顶到了他胸口。张寿退了一步，看着枪尖，沉默了一会儿。

“再来。”

再打，张寿赢了。但他赢了之后，坐在廊下喘了半天气。他擦枪的时候，发现枪杆上被袁野砸出了一道浅痕。那是木枪，砸出痕迹不稀奇。但张寿的枪杆是硬木做的，寻常人砸十下都砸不出痕。袁野一枪就砸出来了。

张寿把枪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说话。第二天，他换了一根更粗的木枪。

袁野的神力，在七岁那年就露过头。他压住袁术那匹受惊的黑马墨龙的时候，袁绍等人都看见了。两年后，他的力气更恐怖了。

有一回，刘均带他出去打猎。在山里遇到一头三四百斤的野猪，受了伤，发了狂，朝他们冲过来。刘均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野猪的脖子，但野猪没倒，继续冲。袁野从马上跳下来，迎面冲上去，双手抓住野猪的两根獠牙，硬生生把它按在地上。野猪挣扎了十几息，慢慢不动了。袁野站起来，脸上溅了血，手上全是泥。刘均骑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比野猪力气大。”

刘均开始带他出去打猎。每个月两三次，天不亮出门，天黑前回来。袁野用的是刘均的匈奴复合弓。那张弓是刘均的宝贝，韧木、牛角、骨片、牛筋，一层一层复合制成，弦是牛脊背的生筋，韧而有力。单兵在马背上完成张弦、射击，射速快，适合骑射游击，打了就跑。袁野练了两年，已经能骑着赤骊在飞奔中射中百步外的兔子。刘均说，他的射术已经不输给自己了。

这一日，袁野单独骑马出来打猎。

刘均没有跟。他去后院见一个党人的门客，说是旧识。袁野一个人骑着赤骊，带了弓箭和短刀，往老宅后面的山里走。这两年他的食量越来越大，袁绍供应的肉食，也不够吃了。他每个月打几次猎，猎到的兔子、山鸡、野鹿，自己吃一部分，剩下的送给后院的几个年老仆役。

他骑马进了山。秋天的山林，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马蹄踩上去沙沙响。他沿着一条山涧往深处走，走了半个时辰，没见到什么猎物。他勒住马，停在一棵大树下面，侧耳听了一会儿。山涧的水声很响，但水声之外，他听见了别的声音。是马蹄声，很多人，跑得很急。还有喊声，人的喊声，带着恐惧和愤怒。

袁野把马拴在树上，沿着山涧摸过去。走了几十步，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山下是一条官道。官道上一支车队，十几匹马，四五辆马车，被一群盗匪围住了。盗匪有三四十人，骑马的十几个，剩下的步行，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把车队围在中间。车队的人已经倒下了一半，剩下的缩在马车旁边，用马车做掩体，勉强抵挡。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马车上，手里拿着一把剑，身上已经受了伤，还在喊什么。

袁野看了一会儿。盗匪人数太多，车队撑不了多久。盗匪的首领骑在一匹黑马上，挥舞着一把长刀，指挥手下往上冲。他的位置很高，目标很明显。

袁野取下背后的复合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他躺在石头后面，双脚蹬住弓身，双手拉开弓弦。这支箭又准又狠，穿过百步的距离，扎进了盗匪首领的脖子。首领从马上栽下来，刀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盗匪们乱了。一个副首领冲上去，想接过指挥，袁野的第二箭到了。扎在他的后背上，他从马上扑倒。第三个首领刚张嘴喊了什么，第三箭到了，射穿了他的喉咙。

三箭，三个人。盗匪们彻底乱了。他们不知道箭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箭。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扔了刀往山里跑。袁野又射了两箭，射倒了两个跑得最快的。剩下的盗匪四散逃窜，很快不见了踪影。

袁野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收起弓，走下山坡。

车队的人还缩在马车旁边，惊魂未定。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马车上，手里还握着剑，看见袁野走过来，愣了一下。

“你……”刘旻愣住了，像是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盗匪跑了。”

袁野走到车队前面，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人。有车队的护卫，也有盗匪的尸首。他走到那匹黑马旁边，黑马还站着，主人摔下去了，缰绳拖在地上。他弯腰把缰绳捡起来，拴在一棵树上。

中年男人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袁野面前。他比袁野矮半个头，瘦，脸上有伤，但站得很直。

“多谢小兄弟相救。在下刘旻，颍川人。”

袁野点了点头。

“我们是去汝南袁家，拜访袁本初。”刘旻把剑收入鞘中，“路上遇到盗匪，若不是小兄弟，我们一家老小就交代在这里了。”

袁野又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自己是袁家的人，也没有说自己叫什么。

“小兄弟是哪家的？日后好登门道谢。”

“袁……”袁野迟疑了一下，“袁家仆役。”

刘旻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身后的一辆马车帘子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女孩的脸。女孩十二三岁，穿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束得整齐，眉眼清秀。她看了袁野一眼，帘子放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帘子又掀开一角，她又看了一眼。

袁野没有在意。他走到车队前面，看了看路。官道往北，通往老宅的方向。他认得这条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旻。

“跟我走。”

刘旻没有多问。他招呼家人和剩下的护卫，把伤者扶上马车，把死者的尸首也搬上车。车队重新上路。袁野骑着赤骊走在前面，刘旻的车队跟在后面。

一路上，刘旻的女儿刘婉一直在偷偷看袁野。

她看袁野骑在赤骊上的样子，看他握着缰绳的手，看他背后那张复合弓。袁野的个子很高，坐在马上，肩背挺直，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他的脸还稚嫩，但眉眼间有一股沉沉的劲，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口静水。刘婉看了几眼，又缩回帘子里。

过一会儿，她又掀开帘子，又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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