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机会
调查的人回来了。门客把袁野的底查了个干净。
阿蛮,浣衣房婢女,五年前死在浣衣房。袁野,阿蛮之子,五岁入马厩,一直养到现在。父亲一栏,空着。
门客还带回来两个人。
一个是当年给阿蛮接生的婆子,牙快掉光了,手上全是褶子。她跪在草棚前面,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
另一个是袁腾。他跪在婆子旁边,低着头,一五一十地交代:“阿蛮是赵夫人打发回老宅的,当年怀着身孕,赵夫人嫌辱门楣,不许她再入洛阳。文书还在,上面写得清楚。”
袁绍坐在矮凳上,听完了。
他没有看袁腾,也没有看婆子。他偏过头,对门客说:“文书呢?”
门客把帛卷呈上来。袁绍展开,看了两遍。他的目光在落款的日子上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帛卷上敲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你对她有什么印象?”
婆子跪在地上,又补了一句:“那婢女……个子高得很。老奴接生这么多年,没见过那么高的。站直了,比寻常男人还高出一个头。”
袁绍的手停住了。
洛阳袁府,后院的夹道。一个婢女端着铜盆从他面前走过,步子稳,腰身直,比旁边的婢女高出一截。他多看了一眼,把她叫住了。那是哪一年的事了?他记不清了。他在洛阳那几年,府里的婢女不少,他叫住过宠幸的也不少。但那个高的,他有印象。
至于那婢女长什么样子,他早就忘了。
“阿蛮。”他低声念了一遍,把这两个字跟记忆里那个高高的身影对上。
他把帛卷合上,放在矮桌上。
“叫那个孩子来。”
袁腾吞咽了一下,手脚不自然地发抖。
很快,袁腾把袁野带到了墓庐。
袁野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褐,是袁腾临时找的,虽然还是粗麻的,但没破洞。他站在草棚前面,脸上还带着伤,嘴角结了痂,背上的鞭伤被衣服盖住了。
袁绍坐在矮凳上,看着他。
跟前几日不同,他今天没有拿竹简,面前空着。他看了袁野一会儿,开口了。
“你练过武?”
袁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头。
“谁教的?”
“袁峰。”
袁绍偏过头,看了门客一眼。门客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袁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有接话,转回来看袁野。
“练给我看看。”
袁野退后几步,站到松林边上的空地上。他没有刀,也没有枪,就空着手站定,两脚前后分开,重心落在前腿,站了一个桩。站了一会儿,重心后移,换腿,再站。然后他劈了一掌,撩了一掌,格了一掌,刺了一掌。
动作慢,但干净。
门客和随从围过来看。看了几招,有人认出来了。
“边军的桩。幽州那边的路数,练得不错。”
“桩底子扎得不错,架子也稳。但太素了,变化太少。”
袁绍听了,没说话。
袁野收了势,站在原地,等着。他的手垂在身侧,呼吸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绍看了他一会儿,偏过头,对门客说:“把刘均叫来。”
刘均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不高,肩膀宽,胳膊粗。他的脸长得不太像汉人,颧骨高,鼻梁宽,眼睛细长,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的也是汉人的衣裳。
他父亲是归化的匈奴人,早年在边郡经商,后来投了袁家。他母亲是汉人。他自己生在汉地,长在汉地,除了这张脸,跟汉人没什么两样。
他善骑射。袁绍养士多年,刘均是其中一个。
刘均走过来,先朝袁绍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袁野。他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脚,最后停在袁野的手上。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茧。
“主公。”
“这孩子练的是步战的路子。”袁绍头也没抬,“你带他去马埒,教他骑射。”
刘均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袁野,又看了看袁绍,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是。”
袁绍又看了袁野一眼,从头看到脚。但他什么都没说,拿起竹简,重新翻开。
“去吧。”
从那天起,袁野不再喂马了。
袁腾把他从马厩里调了出来,让他搬到前院边上的一间小屋里住。屋子不大,但墙是完整的,屋顶不漏,地上铺了草垫,还有一床干净的褥子。
搬东西那天,袁野回了一趟马厩。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袁峰削的木棍,阿蛮的锦袍。他把东西收好,走出小屋的时候,看见孙老头站在马厩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破扫帚。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袁野朝他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他把东西搬到新屋里,一件一件摆好。阿蛮的锦袍叠好,压在褥子下面。袁峰的木棍靠在墙角,长短排开。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墙是实的,有门,有窗,夜里不会灌风。
饭食也变了。
以前是马夫的剩饭,现在每天有固定的份例,有粗粮饼,有菜,隔几天还能吃到肉。
头一天吃肉的时候,袁野盯着碗里的几块肉看了很久。他上一次吃到肉,还是他自己烤的老鼠。
他没有急着吃。他先把饼吃了,菜吃了,最后才把肉吃了。嚼得很慢。
刘均每天上午带他去马埒,练一个时辰。
头几天,刘均没让他上马。他让袁野站在地上,练拉弓。弓是刘均自己的,比袁野的人还高。袁野拉不开,刘均让他从半弓开始练,一天拉五十次,练完了换另一只手,再拉五十次。
袁野的手上本来就有伤,拉弓拉到后来,血渗出来,把弓弦都染了。他没吭声,第二天接着拉。
拉了半个月,袁野能拉开半弓了。刘均让他上马。
马是马埒里最老实的一匹青马,不踢不咬,慢吞吞的。袁野翻身上去,马走了两步,他坐在上面,觉得比走路还稳。
刘均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骑过马?”
“没有。喂过马。”
刘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让袁野骑着马在埒里走圈,先走,再小跑。走了十天,刘均给他换了一匹快一点的马,让他一边跑一边拉弓。
袁野拉不开,试了十几回,箭都射不远,软绵绵地掉在埒里。
刘均没有骂他,也没有催他。他跳上自己的马,绕着袁野跑了一圈,一边跑一边搭箭,一箭射出去,钉在远处的草靶上。
“看见没有?腰发力,不是胳膊。你胳膊再有劲,在马背上也用不上。要借马的力。”
袁野点了点头。他骑着马又跑了一圈,试了一箭。还是软,但比刚才远了半步。
从那天起,他每天在马埒里练到天黑才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
袁野白天练骑射,晚上在屋里练桩功、练刀。他还用袁峰留给他的木棍练枪,但小院抡不开,就练刺。一刺,一收,再刺,再收。练到睡觉,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能吃饱饭,袁野又长高了。
来老宅的时候还是初夏,入秋的时候,他已经比刘均的肩膀高了。他站在马埒边上,穿着袁腾给的新短褐,脸色比从前好了,不再是青黄的,有了血色。身上的伤也好了,背上的鞭痕淡了,手上的茧厚了。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家奴子了。
至于袁绍,袁野就没再见过。袁绍一直住在墓庐里,从没回老宅。
袁野也不需要见袁绍。他每天去马埒,练骑射,晚上回屋,练刀枪。他吃袁绍给的饭,住袁绍给的屋,从袁绍门客身上学到东西。
他不需要名分,只需要一个变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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