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墓庐


入夏之后,袁术又来了老宅。

跟在他身后的有十几骑,都是他的随从,腰里别着刀,马鞍上挂着弓。袁术进了正院,没去正堂,径直往马厩来了。

袁野正在给一匹老马刷毛。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袁术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他比上一次来的时候瘦了些,下巴上留了短须,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笑。

“你,”袁术偏过头,对身后的袁腾说,“带这孩子去墓庐,把墨龙送去。”

袁腾愣了一下。墓庐是袁绍守孝的地方。赵氏灵柩下葬之后,袁绍按礼制要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袁术让他去送马,还是让一个马厩里的家奴子去送。

“二公子,墓庐那边有专人伺候……”

“我说让你去你就去。”袁术打断他,“袁绍守孝辛苦,我送匹好马给他解解闷。怎么,不行?”

袁腾不敢再问,转身对袁野说:“听见没有?牵马,跟我走。”

袁野放下刷子,走到最里面那间马棚,把墨龙牵了出来。

墨龙是一匹西凉来的黑马,四蹄修长,通体漆黑,只有额头上有一块白斑。

它是袁术新得的,性子烈,除了袁术,谁也不让碰。但袁野牵它的时候,它只是打了个响鼻,跟着他走了。

袁野牵着墨龙跟在袁腾后面,出了角门,沿西墙根往北,过枯枣树林,上土坡。这条路他走过。

阿蛮下葬那天,他跟在粗仆后面走的,就是这条路。袁峰的尸首被拖走后山,也是这个方向。

走到土坡下面的时候,袁腾停下来解手。袁野趁这个空当,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布袋,把药粉混在水囊里,灌了墨龙两口。

药粉是后山采的,磨得很细,量很轻。他试过,马喝了会躁动,会迟钝,会不太听命令,但不会伤身。

墓庐在土坡后面的一片松林里。几间草棚搭在赵氏墓旁,白幡还在,被风吹得发黄。

袁绍穿着一身素服,坐在草棚门口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竹简。他身后站着一个门客,一个随从。

袁腾走到墓庐前面,弯腰行礼:“二公子让小的送一匹马来,给大公子……解闷。”

袁绍抬起头。他的目光从袁腾身上掠过,落在袁野身上,又落在墨龙身上。他看了墨龙一眼,没有说话。

袁腾回头对袁野说:“把马牵过去,让大少爷看看。”

袁野牵着墨龙往前走。墨龙今天走得不太稳,蹄子踩在地上,一深一浅,耳朵时不时抖一下,鼻子里喷着粗气。袁野注意到了,手在缰绳上紧了紧。

袁绍看了马一会儿,偏过头,对身后的门客说了句什么。门客点头,走过来看马。

就在这时,袁术从后面上来了。

他没有骑马,走得很慢,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走到墓庐前面,看了一眼袁绍,又看了一眼墨龙,笑了。

“袁绍,这匹马我特意给你挑的。西凉来的,百里挑一。你看看,这蹄子,这骨架。”

袁绍没有接话,看着袁术,脸上没什么表情。

袁术又笑了笑,走到墨龙跟前,拍了拍马脖子,忽然皱了皱眉。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墨龙一遍。

墨龙耷拉着耳朵,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鼻孔里喷着粗气,一点精神也没有。

袁术的脸沉了下来。

“这马怎么了?”他偏过头,盯着袁野,“昨晚是你管的夜草?”

袁野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袁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墨龙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你是不是偷懒了?夜里没起来添草?还是水没换?”

袁野低着头,没有说话。

袁术又看了墨龙一眼,越看越不顺眼。马的眼睛半睁着,耳朵耷拉着,蹄子还在刨地。他转头对袁绍说:“你看看,我特意挑了匹好马给你送来,结果被这家奴子糟蹋成这样。这马要是废了,算谁的?”

袁绍没有说话,看了墨龙一眼,又看了袁野一眼。

袁术又笑了笑,忽然偏过头,看向袁野,像是刚发现他似的。

“哟,这孩子是谁家的?”袁术问袁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袁绍听见,“我怎么不记得府里有这么个孩子?”

袁腾低着头,不敢接话。

袁术又问袁野:“你多大了?叫什么?谁是你的阿父?”

袁野牵着墨龙,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袁术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收了。他走到袁野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问你话呢。”

袁野抬起头,看着袁术的脸。袁术的眼睛里有笑,但那笑是冷的。他要在袁绍面前问,让袁绍亲耳听见。

袁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袁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袁绍,”他慢悠悠地开口,眼睛却看着袁野,“你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随了哪个家奴的性子。这般懒散,连匹马都伺候不好。”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府里那些家奴,一个个吃饱了就知道偷懒。夜里让他看马,他能睡到日上三竿。让他添草,他给你添一捧烂草根。让他换水,他给你换一桶泥汤子。”

他偏过头,看着袁绍。

袁绍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袁野看见,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袁术又笑了笑,转过身,对袁绍说:“你看,这奴个子倒高,七岁就六尺了。力气也大,能干活。就是不懂规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偏过头,对袁腾说:“墨龙没精打采的,一定是他昨晚偷懒没照顾好。你替我教训教训他。”

袁腾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袁野,又看了看袁绍,站在原地没有动。

袁术皱了皱眉:“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袁腾咬了咬牙,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根鞭子,牛皮绞的,浸过油,又硬又沉。他走到袁野面前,低声说:“忍着。”

第一鞭抽在袁野背上。袁野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脚趾抠住地面,把力道卸到腿上。他没有倒。

第二鞭抽在肩膀上。衣服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第三鞭抽在背上。袁野把气沉下去,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第四鞭。第五鞭。

袁腾打得不重,他不敢重。但鞭子抽在皮肉上,每一下都疼。

袁野站在原处,身子不躲,不晃。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袁术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够了。”

他挥了挥手,袁腾退到一边,手里的鞭子滴着血。

袁术走到墨龙跟前,拍了拍马脖子。墨龙的耳朵抖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袁术没有在意,翻身上马。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袁绍。

“袁绍,你看好了。这马,我调教了三个月。不比你那匹白鹄差。”

他拉了拉缰绳。墨龙走了两步。袁术挺直了腰,脸上带着笑,正要开口说什么。

墨龙忽然停住了。

它停得很突然,四蹄钉在地上,脖子上的鬃毛竖起来。

袁术拉了一下缰绳,它不动。他又拉了一下,它往后退了一步,前蹄抬起来,又重重踏下去。

“怎么了?”袁术皱眉。

墨龙的耳朵在抖,眼睛睁大了,鼻子里往外喷气。

它闻到了袁野身上的血腥味。药性加上血腥味,它彻底躁了。

它又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过头,往侧边窜出去。

袁术拉住了缰绳,但墨龙的力气太大,它挣了一下,把缰绳从袁术手里扯出来,撒开四蹄往松林外面跑。

它跑的方向,正对着袁绍。

袁绍身后的门客和随从立即护在他身前。袁绍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盯着冲过来的黑马,身子微微偏了一下,随时要往旁边闪,但已经来不及了。

墨龙离他只剩几步远,蹄子踏在地上,像擂鼓。

袁野冲了出去。

他从袁腾身边蹿出去,几步冲到墨龙侧面。他伸手抓住了墨龙的缰绳。

缰绳拖在地上,被他一把捞起来。墨龙挣了一下,把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他没有松手。

他沉腰,落胯,气往下沉。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两条腿上,脚趾抠住地面。

墨龙又挣了一下,他跟着往前滑了半步,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两道痕。但他没有松手。

“停下。”他的声音很低。

墨龙的前蹄抬起来,嘶鸣了一声。袁野拉着缰绳,往侧边用力一扯。

马的冲势被带偏了,前蹄落下来,踏在他旁边。他又扯了一下,马头转过来,冲势缓了。

他伸手摸到马的脖子,手很稳,掌心很热。他摸着墨龙的脖子,顺着毛往下压,一下一下。

墨龙的呼吸慢下来。

它不抖了,不喷气了。它低下头,蹭了一下袁野的肩膀。

松林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孩子。他站在墓庐前面,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摸着墨龙的脖子。

他的头刚过马肩。衣裳破旧,赤着脚,脚趾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背上的衣服裂开了,血渗出来,在脊梁上淌成几道。手掌也磨破了,缰绳上沾着血。但他站得很稳,马在他手里安静下来了。

袁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刚才差一点被马撞上。是袁野冲出来把马拦住的。

他看得很清楚。那个孩子从侧面蹿出来,抓住缰绳,把一匹狂奔的黑马硬生生拽偏了方向,然后按住。

他沉腰、落胯、扯缰、摸马,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而他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袁绍盯着袁野,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袁野的头顶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这张脸,他见过。

大丧那天,他在门口扫过一眼,觉得眼熟,但没有多想。

现在他看清楚了。

袁绍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袁术坐在马上,脸色铁青。他的缰绳被马扯走了,他的人差点摔下来。他整了整衣襟,翻身下马,走到袁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袁绍开口了。

“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漠,没有什么起伏。但松林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袁腾的脸白了。袁术的嘴角抽了一下。

袁野抬起头,跟他对视。这是袁野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袁绍。袁绍比他高一个头还多,脸上有细细的纹路,眼睛不大,但细长深邃。

“袁野。”袁野回答道。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袁野背上的血痕停了一下。鞭伤一道一道,从肩膀拖到腰。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袁野的手。缰绳上沾着血,掌心已经磨破了。他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门客说了一句话。

“去,查。”

门客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袁绍又看了袁野一眼,转身走回草棚里去了。走到矮桌前,他拿起那卷竹简,重新坐下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袁术站在原地,看着袁绍的背影。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低头看了袁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袁野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也走了。随从们跟着散了。

松林里只剩下袁野和墨龙。墨龙低下头,又蹭了一下他的肩膀。

袁野松开缰绳,退后一步,站在墓庐前面,看着草棚的方向。袁绍的背影已经进去了。

夜里,袁野回到马厩后面的小屋。他关上门,坐在干草上吐纳。每吸一口气,背上的鞭伤就扯着疼。他忍着,把气沉到丹田,一遍一遍。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背上的血也干了,衣裳粘在伤口上,一碰就疼。手掌上的伤更重,缰绳勒进去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有脱衣裳,就那么坐着。

他背上五道鞭伤,火辣辣地疼。

他现在倒是很期待,袁绍查完之后,会如何反应。

会认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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