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丧
公元174年,冬。
袁成之妻赵氏,死了。
消息传到汝南老宅那天,袁腾把马厩里所有的马都牵出来刷了一遍,又让周大把马粪清得干干净净。整个老宅像被翻了个底朝天,洒扫的洒扫,换灯笼的换灯笼,厨房里日夜不停地备菜。
袁野站在马厩门口,他熟悉这段历史。
赵氏是袁成的妻子,袁绍的养母。袁成早死,赵氏守寡多年,膝下无子。袁逢把庶子袁绍过继给袁成,赵氏便成了袁绍的养母。
赵氏死在洛阳,灵柩运回汝南,要办三个月的丧事。
周大喝了酒,坐在火堆旁边跟赵马夫闲聊。
“听说这次来的人,光袁家本宗就有好几百。还有各州郡的太守、县令,凡是跟袁家沾边的,都得来。”
“这么多人,住哪?”
“城里客栈早就住满了。老宅这边也腾了十几间院子出来,给近支的宗族住。还不够,周围的村子都借了。柴房、牛棚,全腾出来给人住。”
赵马夫啧了一声:“那得多少车马?”
“够不够用都得够。上面吩咐了,把好马都牵到前院去,预备给贵人们骑。该喂喂,该刷刷。”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搓草绳的袁野。
“你,明天起去前院牵马,贵人来了别抬头,别说话,别碍事。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袁野暗暗握拳,这是他的机会。
袁绍也是婢女的儿子,如果能被袁绍看到,那他有机会改变现状。
第二天天没亮,袁野就去了前院。
前院跟他记忆里完全不同。正堂门大开,里面挂满了白幡,廊柱上缠着素布,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几十张矮桌,桌上铺着白布。仆人们端着盘子来来往往,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袁野被分到大门口。周大让他站在门房旁边,专管接马。贵人来了,他上前牵住缰绳,把马牵到马棚去。他个子高,力气大,牵得住。
袁野站在门口。
晌午的时候,门口一阵喧哗。他抬头看了一眼。
十几匹马从正门进来,马上的人穿着孝服,但衣料是绸的,腰间的佩玉叮叮当当响。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白,须短,眉眼间有袁家那股架子。
周大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二房嫡长子袁绍。原来是袁逢的庶子,过继给二房袁成的。赵氏就是他养母,他得主丧。”
袁野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些。
袁绍从马上下来。他把缰绳扔给随从,正要往正堂走。袁野走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那匹马的缰绳。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走到马头前面,手搭上缰绳,抬起头。
他看见了袁绍的脸。
袁绍也看见了他。
很短。
袁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袁野的颧骨高,下巴尖,眉骨的位置,眼窝的深浅。那张脸瘦,但模样摆在那里。
袁绍看着他。看了第二眼。
然后袁绍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仿佛没看到袁野一般。
袁野目送袁绍进去,心里一沉,他不否认,他对袁绍有期待。
没过多久,又一阵喧哗。
袁术来了。
袁术从马上下来,孝服穿得比袁绍轻,腰间的麻绳系得松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袁野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袁术走进正堂,在灵柩前站了一会儿。有人递香,他接了,插在香炉里,然后退到一旁。袁绍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袁野继续牵马。牵完一匹,送到马棚,回来再牵下一匹。
不久,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六匹马,两个年轻人带着四个随从,没有车队。前面一匹枣红马,马上的人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但坐得很直。后面一匹青马,马上的人年纪稍长,瘦高个,颧骨突出,穿着素色儒袍。
袁野看见正堂门口的家奴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袁绍从里面走了出来。
袁绍穿着孝服,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他走到正堂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从马上下来的人。
“孟德。”
被唤作“孟德”的年轻人把缰绳扔给门客,快步走上台阶,朝袁绍拱了拱手:“本初。”
袁绍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正堂走。后面的瘦高个也跟着进去了。
这时,曹操的目光无意间瞥了眼袁野,随后停下脚步。他看了袁野的脸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袁绍。很短。
袁绍也跟着看了一眼袁野。
更短。
袁野心跳加快,右手更用力握着缰绳。
然而,袁绍和曹操什么都没说,直接进入正堂。
袁野把马牵到马棚,拴好,添了草料。他站在马槽旁边,手扶着马槽,没有动。
他在想,曹操看了他。看了两眼。曹操认识袁绍,他见过袁绍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看见袁野的脸,会想起袁绍。但他没有问。袁绍也没有说。两个人都看到了他的脸,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
到了下午,人潮才真正涌来。
先是十几匹马,然后是几十匹,再然后是一整支车队,车轮碾在青石板上,轰隆隆响。袁野站在门口,看见正门外的大路上,车马排成了长龙。前面的已经到了正堂门口,后面的还在半里外。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灰蒙蒙一片,太阳都看不清了。
仆人们跑前跑后地引路,嗓子都喊哑了。有人牵马,有人搬东西,有人引宾客入席。院子里几十张矮桌很快坐满了,又加了几十张,还是不够。最后连廊下都摆了席,人挨着人,肩挨着肩。
袁野牵马牵到手软。前院的马棚满了,周大让他把马往后山牵。他牵着一匹枣红马往后山走,路上看见后山的树林里已经拴了几十匹马,一排一排,望不到头。几个马夫坐在树下歇脚,嘴里抱怨着马太多,草料不够。
他回到前院,还没来得及歇,周大又喊他去提水。他提着桶往厨房那边走,经过前院的照壁时,看见照壁后面堆满了礼物。锦缎、漆器、铜器、酒坛、食盒,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几个仆役正在登记造册,写得手都抬不起来。
厨房那边更忙。灶膛里的火一天到晚没熄过,十几个大锅同时开火,白气蒸腾。锅里煮的是粥、是羹、是菜。劈柴的仆役光着膀子,抡着斧头,木头屑堆了一地。洗菜的、切菜的、装盘的,人来人往,像一锅煮沸的粥。
袁野提着水往回走,经过正堂侧面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正堂里白幡垂挂,灵柩停在正中。袁绍跪在前面,穿着最重的孝服,低着头,一动不动。两旁站满了人,有穿孝服的宗族子弟,有穿官服的宾客,有穿儒袍的士人。有人在念祭文,声音拖得很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念到“呜呼哀哉”的时候,满堂的人都跟着叹气。
袁野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提着水回马棚。
傍晚的时候,宾客散了。但第二天又来了一批,第三天又来了一批。驿道上从早到晚不断人,车马的声音从日出响到日落。
赵马夫问周大:“到底来了多少人?”
周大喝了口酒,说:“你管多少人。咱们只管刷马。”
孙老头在旁边插了一句:“听管事的说,光车辆就有数千。加上随从、车夫、轿夫,至少几万人。”
袁野保持沉默,继续干活。
不管来几万人,都和他无关。
……
夜里,袁野回到马厩后面的小屋。
他关上门,坐在干草上吐纳。
草棚外面,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
这时,门被推开了,袁腾来了。
袁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袁野一会儿。
“明天不用去了。”袁腾说,“回马厩,该干什么干什么。”
袁野把门关上,坐回干草上。
袁腾今天一早就让他去前院牵马。牵了一整天,傍晚才来通知他明天不用去了。如果袁腾一开始就不想让他站在门口,早上就不会派他去。袁腾是管事,调一个家奴子去前院还是回马厩,一句话的事。
但他让袁野去了一整天。牵马、接人、站在大门口,所有来吊丧的宾客都从他面前走过。袁绍从他面前走过。曹操从他面前走过。
然后,袁腾晚上来了。
这说明,让袁野回马厩不是袁腾的主意。是有人看到了袁野,觉得不妥,吩咐袁腾把他调走。这个人今天刚见过他。这个人不想让他继续站在人前。
袁绍,或者袁绍身边的人。
袁绍看到了他的脸。曹操也看到了。
然后袁绍要把他藏起来。
袁绍认出了他。
袁绍不想认他。但袁绍记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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