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授

袁峰教袁野的第一样东西，是吐纳。

那天夜里，袁野照常去老槐树后面的棚子里站桩。站了约莫半刻钟，袁峰从干草堆上坐起来，拄着木杖走到他旁边。

“别站了。”老头沉声说，“今晚换个法子。”

他让袁野坐到干草上，自己坐在对面。油灯没点，棚子里只有从破洞漏下来的月光。

“吸气。”

袁野吸了一口气。

“太急。”老头说，“再来。慢慢吸，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再慢慢吐。吐到不能再吐，停一停，再吸。”

袁野试了几次。第一次吸到一半就憋不住了，第二次吐得太快，第三次气息乱了，胸口发闷。老头不催他，坐在那里等。等袁野喘匀了，老头又说了一遍。

“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吐到不能再吐，停一停。”

袁野再试。这一次他吸得慢，吐得也慢。吸满的时候胸口胀，停了一息，慢慢吐出去。吐到肺里空了，又停了一息。再去吸的时候，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每天夜里练一百次。”老头说，“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就算成了。”

袁野点头。他坐在干草上，继续吸，继续吐。老头坐在对面，削一根枪杆。刀刮过木头的声音沙沙响，和袁野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练了三天，袁野的胸口不闷了。练了五天，他走路的时候能一边走一边调呼吸。练了七天，他干活的时候发现，以前挑两桶水要歇三趟，现在歇一趟就够了。

第二样东西，是桩。

老头以前让他站的是死桩，双腿半蹲，一动不动。现在教的桩不一样。老头让他两脚前后分开，前脚实，后脚虚，重心落在前腿上。站一会儿，重心往后移，前脚变虚，后脚变实。再站一会儿，重心移到侧面，两腿交替着吃力。

“打仗的时候不会站着不动。”老头说，“桩要能走、能转、能靠、能退。站死了，敌人一刀就劈了你。”

袁野练了半个月，才能把这个活桩站稳。重心一移，膝盖就晃，腰也跟着歪。老头拿枪杆点他的膝、点他的腰、点他的肩。

“膝收。腰沉。肩松。”

点了一个月，袁野站住了。又练了一个月，他能一边站桩一边调呼吸，手上还能做别的事。

第三样东西，是刀。

老头没有真刀。他的刀被周大拿走了。他给袁野削了一把木刀，用老槐树的枝干削的，削了三天。刀身削得薄，刀柄缠了旧布，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先用木的。”老头说，“铁的太重，你骨架还没长成，用铁的会坏手。”

老头教他握刀。不是攥紧，是虚握。虎口留空，掌心贴住刀柄，四指自然收拢。握好了，让袁野劈。

袁野劈了一刀。

“收刀的时候不要往回拽。”老头说，“刀劈出去，顺着劲收。你拽刀，刀就拽你。”

袁野又劈。

“肩膀松。”

袁野再劈。

一个劈的动作，袁野练了半个月。白天扫厩的时候，他拿扫帚当刀，扫帚挥出去，收回来，扫帚柄在手里转一圈，落回原位。周大从他旁边经过，骂了一句“扫个地也磨蹭”，踢了他一脚。袁野没躲，接着扫。

又练了半个月撩。木刀从下往上挑，手腕要活，刀尖不能偏。袁野练到手腕肿了，用凉水敷了敷，第二天接着练。老头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劈、撩、格、刺。四个动作，练了整整一个秋天。

入冬以后，老头开始教他走路。

老头在马厩后面的空地上，用树枝划了一条线。他让袁野沿着线走，脚跟先着地，脚掌压下去，脚趾最后落实。一步一顿，步幅很小，落地很轻。

“幽州边军夜巡的步法。”老头说，“走起来没声，落脚稳，不被人绊倒。”

袁野走了几天，脚踝酸得抬不起来。老头让他接着走。走了半个月，他的脚步变了，走路的时候脚底像长了眼睛，踩在哪里都稳。以前端水会洒，现在端一碗水走到马厩那头，水面上只有细纹。

腊月里，老头教他吐纳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张嘴。”

袁野张嘴。老头把油灯凑近，照了照他的牙和舌苔。

“气色比半年前好。”老头把油灯放回去，“以前脸是青的，现在是黄的。再养半年，能转白。”

他顿了顿。

“你记住三件事。”

袁野坐直了。

“第一，武不可外露。你练的这些，桩、刀、步，一样都不能让人看出来。周大他们要是知道了，你活不过三天。”

袁野点头，袁腾把他弄到马厩里，就是让他自生自灭的，要是他真能活下来，袁腾肯定不会安心。

“第二，力不可示人。你力气比同龄孩子大，我知道。但你不能显。干活的时候，别人搬得动你就搬，别人搬不动你就装作搬不动。让人低估你，你才有活路。”

袁野又点头。

“第三。”老头停了一下，“你学武，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报仇。报仇的事，等你活到能报仇的那天再说。活不到，什么都是空的。”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点头。

……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扫厩。路过袁峰棚子的时候，老头坐在门口削枪杆，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扫西边那三间。”老头说，“周大让你扫的。”

袁野点头，拿起扫帚往西边走。走了几步，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

“扫完回来，把那根断了的缰绳接上。”

袁野回头。老头没有看他，低头削着枪杆。

“接缰绳要用巧劲。你过来，我教你。”

袁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老头从身后摸出一根断成两截的旧缰绳，递给他。

“看着。”

老头把两截绳头拆开，分成细股，交错着编回去。他的手指粗，但动作很慢，每一股都编得整整齐齐。

“编好了，比原来还结实。”老头把编好的缰绳递给他，“你试试。”

袁野接过来，学着老头的动作，把另一根断绳重新编好。他手指小，编得慢，但编出来的结很紧。

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袁野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雪还在下。

一天夜里，老头教他吐纳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过了年，你就七岁了。”老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说，“七岁骨头开始长，桩要加时辰。”

袁野点点头，只要能变强，老头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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