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残卒


马厩最里面,靠着老槐树的棚子,住着一个独腿老头。

袁野来马厩的头几天就注意到他了。

别人都挤在向阳的棚子里,喝酒、赌钱、大声说话。只有他一个人住在最靠里、最阴的那间。棚顶漏雨,墙根渗水,门口堆着几根断了柄的农具。

他很少出来。偶尔出来,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他管着几匹老马。那些马比别的马瘦,但毛刷得干净,槽里的水也清。

周大他们从不叫他一起喝酒。赵马夫有一次喝多了,朝他的棚子方向啐了一口,骂了句“废物”。

老头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袁野也没跟他说话。每天扫厩、割草、提水,从老头棚子前面经过,但从不进去。老头有时候坐在门口削木杖,袁野经过,他抬一下眼皮,然后继续削。

两人就这样过了半年。

入夏以后,马厩的臭味更重了。粪水沤在泥地里,太阳一晒,蚊蝇黑压压地飞。袁野身上被咬得全是包,胳膊上、脖子上、脚踝上,一片一片的红肿。

他没有药。只能用泥巴糊一糊,止不住痒,就挠。挠破了皮,结了痂,又挠破。

有一天下午,他蹲在老槐树下面搓草绳。周大让他把割下来的草搓成绳,用来捆干草。他搓了半下午,手指磨得发亮,草绳堆了一小堆。

太阳很毒。他有点晕,手上一慢,草绳搓散了。

他把散掉的草重新理好,再搓。理到一半,一阵风把草吹跑了。他站起来去追,眼前一黑,晃了一下,扶住了槐树干。

“坐下。”

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沙哑,很低,像砂纸蹭过木头。

袁野回头。老头坐在棚子门口的矮凳上,手里削着木杖,没有看他。

“日头毒。你这么蹲着,晕。”老头削了一刀,“坐会儿。”

袁野站了一会儿。他确实晕,腿也在打颤。他走过去,在离老头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老槐树的影子遮住了他半个身子。风从树荫下过,凉了一些。

老头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个人坐着,一个削木杖,一个搓草绳。木屑和草屑落在同一片地上。

过了很久,老头把削好的木杖立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偏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袁野。

“你叫什么?”

“野。”

“谁给你起的?”

“阿母。”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阿母呢?”

“死了。”袁野说着,把搓好的草绳绕成圈,系紧,放在一边。

老头也没有再问。

那天之后,袁野偶尔会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老头不赶他,也不跟他说话。

有时候袁野扫厩扫到他那几匹老马旁边,老头会站在旁边看着。袁野扫得仔细,把马腿旁边的粪也铲干净。老头看完,什么也不说,转身走开。

有一次,袁野割草的时候,镰刀脱了手,刀刃弹回来,在他手背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滴在草上。

他把手在衣服上按了按,继续割。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袁野后面。他把镰刀拿过去,看了看刀刃,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磨石,蹲下来,把镰刀磨了一遍。

磨完,他把镰刀递还给袁野。

“刀要快。钝刀费力,还伤人。”

袁野接过镰刀。他握紧木柄,试了一下,果然快了。

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入秋了。

有一天夜里,袁野照常在草棚最暗处站马步。

他前世看过道士、和尚练功,直到扎马步是练武的基础。而且,自从站了马步,腿脚确实更有力了。

那天夜里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木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

从棚子那头,慢慢过来。

他没有回头。老头也没停,一直走到他旁边,站定了。

“站了多久了?”

袁野收了势,转过身。

月光下,老头还是那张脸。右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很旧了。他拄着木杖,一条腿站着。

“半年了。”袁野答道。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站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站给谁看过?”

“没有。”

老头把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借着月光,看袁野的腿、腰、肩。

看完了,他哼了一声。

“瞎站。”

“膝太前,腰太塌,气浮在胸口。站久了膝盖先坏。”

袁野没有说话。老头在教他。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老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拄着木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晚这个时辰,过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地响,没入夜色。

第二天夜里,袁野去了老头的棚子。

老头的棚子比他的还小,但收拾得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一块旧布。墙上挂着一把旧弓,弦早就断了。角落里有一只木箱,箱子上放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白。

老头坐在干草上,指了指对面。

“坐。”

袁野坐下了。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饼,粗粮的,还带着体温。

“吃。”

袁野没有接。他看着老头。

“我不白教。”老头板着脸说,“你帮我管那几匹老马。每天刷一遍毛,换一遍水。我腿不方便,弯不下腰。”

袁野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很硬,但比马夫的剩饭好。

老头看着他吃,不说话。等袁野吃完了,他才开口。

“我不教你打人。你太小,学打架,被人一摔就死。”

“我教你站桩。”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那条独腿。

“我这条腿,是在幽州丢的。胡人一刀砍在膝盖上,砍断了骨头。我在死人堆里趴了两天,后来爬回营地。”

“靠什么?靠一口气。”

他看着袁野。

“一口气能撑多久,看你怎么撑。”

“你夜里站的桩,不叫桩。叫熬。熬到腿发抖,就停。熬到没力气了,就倒。那没用。”

“桩是养气的。气沉在丹田,腿才稳。腿稳了,手才稳。手稳了,刀才准。”

他从草堆上站起来,一条腿稳稳地立住,木杖没有拄地。他立了一会儿,纹丝不动,然后坐下来。

“你就这么站。每日一刻。不多不少。站完,睡觉。”

袁野点头。

“还有。”老头看着他,“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老头没有再说话。

袁野站起来,走出棚子。外面月色如霜,马厩里的马在嚼夜草,嚼声细碎。他走回自己的草棚,躺下。

老头丢了一条腿,还能爬回营地。老头有本事。

他要把本事学到手。

从那天起,袁野每天半夜去老头那里,站一刻钟的桩。

老头在旁边坐着,有时候纠正他一句:膝收一点,肩沉一点,呼吸放长。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着削木杖。

站完了,袁野回去,老头也躺下。

两人从不多说一句话。

老头没有问过他的过去。他也没有问过老头叫什么。

他只知道周大他们偶尔提起老头的时候,会说“那个袁瘸子”,或者说“幽州下来的老东西”。他听到过一次,说老头姓袁,年轻的时候在幽州戍边,后来受了伤,被袁家老宅收留,扔在马厩里等死。

袁野没有追问。

他只知道,老头给他的饼,比马夫的剩饭干净。老头教他站桩的时候,从来没有打过他。

入冬以后,老头的手开始抖。

削木杖的时候,刀拿不稳,削几下就要歇一歇。袁野接过刀,替他把木杖削完。老头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你手稳。”

袁野削完最后一刀,把木杖递回去。老头接过来,掂了掂,放在一边。

那天晚上站完桩,老头忽然开口。

“你阿母的事,我听说了。”

袁野站在那里,没有动。

“浣衣房的阿蛮。累死的。”

袁野没有说话。

老头看着地上的干草,很久。

“我有个女儿。”老头叹了口气,“跟胡人打仗那年,留在幽州。后来城破了,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袁野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老头叫住他。

“等等。”

老头从那只木箱里翻了一会儿,摸出一把小刀。刀很短,刃口有豁,刀柄上缠着旧布。他把刀递过来。

“拿着。”

袁野接过来。刀很轻,比割草的镰刀还轻。

“不能杀人。”老头说,“太小,杀不了。削东西用。别让周大看见。”

袁野把小刀揣进怀里。刀刃贴着他的胸口,凉的。

他走出棚子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很细,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马厩的茅草顶上,落在他肩膀上。

他走回自己的草棚,躺下。怀里的小刀硌着他的肋骨,他没有拿出来。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扫厩。路过老头棚子的时候,看见门开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

老头躺在干草上,木杖靠在墙边,手放在胸口,闭着眼。

袁野站了一会儿。雪落在棚子门口,落在他脚边。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拿起扫帚,开始扫厩。

马厩里很安静。

只有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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