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马厩


阿蛮下葬那天,袁野跟去了后山。

两个家奴抬着芦席,走得飞快,像抬一件不要的旧家具。

袁野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他不认得路,但记住了怎么走:出角门,沿西墙根往北,过一片枯死的枣树林,再上一个土坡。

坡顶风大,芦席被吹开一角,露出阿蛮的一只脚。

脚趾上还缠着浣衣房带回来的皂角沫。

家奴没管,随手把芦席掖了掖,继续走。

坑是现成的,浅浅一条沟。家奴把芦席往里一丢,铲了几锹土盖上,前后不到一炷香。

袁野站在土坡下面,看着他们拍干净手上的泥,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上去。

土盖得很薄,风一吹,露出芦席一角。他蹲下来,用手把土重新拢好,拢成一个小堆。没有工具,十根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泥。

拢完,他坐了一会儿。风从坡顶刮下来,很冷。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袖子里空荡荡的。

回到老宅,袁腾的传令仆已经在等他。

“管事说了,浣衣房不留闲人。你搬去马厩,喂马扫厩,干多少活吃多少饭。吃不上,自己想办法。”

袁野点了点头。

传令仆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穿过夹巷,绕过柴房,往西北角走。越走路越窄,墙越矮越旧,气味也变了。从前院飘来的檀香和饭菜香,渐渐被马粪和草料的酸臭味盖住。

马厩到了。

几间低矮棚子,土坯墙,茅草顶,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碎草。地上满是泥和粪,踩上去黏脚。十几匹马拴在槽前,有的嚼草,有的甩尾巴。几个马夫坐在石墩上,围着一盆火喝酒。

传令仆喊了一声:“周大,人送来了。”

一个粗矮汉子抬起头。满脸横肉,眼睛小,下巴叠了两层。他打量袁野一眼,又灌了口酒,慢悠悠站起来。

“就这?”他踢了踢袁野的腿,“太矮了,够得着马槽吗?”

另几个马夫笑。

袁野没动。

周大弯腰,凑近看他的脸,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到火堆的光里。

“长得倒像你娘。”

他松开手,在袁野衣服上蹭了蹭手指。

“可惜你娘死了。你要是在这马厩不听话……”他指了指旁边的水沟,“那就是你躺的地方。”

袁野看着他,没说话。

周大似乎觉得无趣,转身坐回去喝酒。

一个头发花白、缺了半只耳朵的老马夫朝袁野努了努嘴。

“草棚在那头。晚上睡那儿。等我们吃完,才能轮到你吃。”

袁野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草棚很矮,得弯腰才能进去。地上铺了一层枯草,潮湿发黑,角落里堆着几把断了柄的扫帚和一只破木桶。棚顶有个洞,能看见天。

他站在里面,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灰色的天。

然后弯腰把枯草拢了拢,腾出一块稍微干点的地方。

这就是他的新住处。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被踹醒了。

周大站在草棚外面,踢了踢棚柱:“起来,扫厩。”

袁野从枯草堆里爬起来。夜里冷,他蜷着睡,手脚都僵了。搓了搓手,走出去,找到一把比他高的竹扫帚,拖着往马厩去。

马粪混着湿泥,扫帚推不动。他只能蹲下来,用断木片一点一点铲,再用手捧进木桶里。力气小,桶装半桶都提不动,一趟一趟往外挪。扫到日头升起来,才扫完三间。

周大过来看了一眼,踢翻了他刚装满的半桶粪,骂了一句“磨蹭”,让他先去割草。

袁野放下桶,拿起镰刀。镰刀比他胳膊长,刀刃钝了,割草要靠拽。他蹲在墙根下,一把一把割,手心里很快磨出了水泡。

他没停。

晌午,其他马夫围坐着吃饭。粗粮饼,咸菜,还有一碗炖菜。袁野站在旁边等。

等他们吃完了,周大把盆里剩的汤汤水水倒进一只破碗,往地上一搁。

“吃。”

碗里是几片烂菜叶和半块泡软的饼。袁野端起来,蹲在墙根下吃。没有筷子,用手捞。吃完,把碗舔干净,放回原处。

晚上,马夫们喝酒闲聊,他继续扫剩下的马厩。天黑了还没扫完,周大不耐烦,让他明天接着扫。

他回到草棚,躺在枯草上,手脚酸得抬不起来。

夜里他醒了好几次。风从棚顶的洞灌进来,冷得他缩成一团。他听见马厩那边有马在打响鼻,听见周大他们打呼噜。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膝盖抱在胸前,蜷得紧一些。

马厩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袁野很快摸清了这里的事:周大是领头的,说了算。一个姓吴的瘦高个,不怎么说话,但打人最狠。还有一个姓孙的,就是那个缺耳朵的老头,不帮他,但也不打他,有时候会趁人不注意,往他碗里多丢半块饼。

活计渐渐固定下来:天不亮起来,扫厩,割草,喂马,刷马,提水,跑腿。周大他们把最累最脏的活都丢给他,但至少不再每天踹他了。

不是发了善心,是嫌麻烦。

一个五岁的孩子,踹两脚就倒,倒了自己还得爬起来,没意思。

但克扣口粮是常事。周大心情不好,就把他的碗拿走,让他饿一天。

吴马夫不怎么理他,但有一次袁野提水慢了,他一脚把水桶踢翻,滚烫的水泼在袁野脚背上。

袁野没有叫。

他站在原地,等吴马夫骂完走了,才把脚从湿鞋里抽出来。脚背红了一大片,起了泡。他用凉水冲了冲,找了块破布裹上,第二天照常干活。

最难受的是饿。

马夫的剩饭本来就不多,周大再克扣,他常常一天只能吃上一顿。他饿得胃里发酸,蹲在墙角的时候眼前发黑。

现在没有人跟他分着吃了。

他干活越来越快。不是因为他有力气了,是因为他学会了省力气的办法。

孙老头有时候会多看他两眼,但从来不夸他。

只有一次,袁野把一匹生病的马牵出来遛了遛,又用湿布擦了马的鼻子和眼睛。孙老头走过来,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他。

“谁教你的?”

“我看你弄过。”

孙老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匹马是周大的。”

袁野答道:“马很难受。”

入冬以后,草棚的洞被风撕大了,雪往里灌。袁野用枯草和破布堵了几次,堵不住。夜里冷得睡不着,就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把手夹在两腿之间,把脚缩进衣服里。

白天手脚都是僵的,干活的时候得先哈半天气才能握住扫帚。

有一天早上,他扫到孙老头那间马厩的时候,手指冻得握不住木片了。

他蹲下来,把手揣进怀里暖了一会儿。

孙老头从旁边路过,扔给他一副旧手套。手套很大,指头那里破了好几个洞,但比光着手强。

“我不用了。”孙老头说。

袁野接过手套,戴上。手套里有孙老头的体温。

他暖了一会儿,继续扫。

雪连着下了好几天。袁野的脚上生了冻疮,又痒又疼,走路一瘸一拐。

周大嫌他走得慢,让他去扫前院和后院的过道。

那是好活,不用碰马粪,还能进正院。

但袁野知道周大没安好心。正院的雪要扫得干净,有一点没扫到就是一巴掌。

他抱着扫帚去了正院。

正院比他想的更大,更亮。

仆人们穿着干净的棉衣,端着盘子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低头扫雪。雪很厚,扫帚推过去,露出下面平整的砖地。他扫了一段,停下来歇了歇。

抬头的时候,看见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堂上,旁边围着几个人,正在说话。笑声传出来,混着炭火的暖意。

袁野看了两眼,低下头继续扫。

扫到廊下的时候,一个婢女端着茶盘出来,差点撞上他。

茶盘一歪,茶水泼出来,溅了几滴在她自己袖子上。

婢女骂了一声,抬脚要踢他。

袁野退了一步,退到雪地里,脚下一滑,摔倒了。

婢女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端着茶盘走了。

袁野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他捡起扫帚,继续扫。

那天晚上,他回到草棚,发现手套不见了。

可能是扫雪的时候掉在正院了。

他没有回去找。

他坐在枯草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肿得像萝卜,红通通的,裂口里往外渗血。

他想起来,阿蛮的手也是这样。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缩进袖子里,蜷着躺下。

草棚外面,雪还在下。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袁野闭上眼睛,靠着发抖尽可能产生热量。

他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等到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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