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碗汤

天还没亮，阿蛮就被咳嗽惊醒。

起初只是干涩的闷咳，喉咙里像卡着异物，反复吞吐也咳不出来。没多久，咳嗽骤然加重，她整个人蜷起身子，肩膀跟着一下下剧烈颤抖。

袁野守在一旁，抬起小手，一下下轻轻拍在她单薄的脊梁上。

阿蛮咳了许久，终于咳出一口痰。她飞快取出布巾接住，紧紧攥在手心，刻意避开袁野的视线。可袁野还是看见了，白布之上，洇着一丝刺目的红。

“阿母，今天别去了。”袁野的声音很轻。

阿蛮缓缓摇头。她撑着炕沿费力坐起身，双手抖了好几次，才系好粗布衣裳。一站起来，眼前猛地发黑，她扶着土墙，静静缓了半晌。低头看向袁野时，她勉强扯了扯嘴角。

“没事。阿母撑得住。”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袁野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晨雾笼罩的夹巷深处。她走得极慢，时不时扶墙停下歇息，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袁野没有留在屋里干等。他清楚阿蛮性子要强，无论怎么劝，她都不会改变主意。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寻来吃食，让她多攒几分力气，扛过这场病痛。

袁野穿上衣服，从角门底下的缝隙钻出去，一路奔向竹林。破晓前的林子漆黑幽深，露水浸透他的裤脚与衣袖。他蹲在湿泥地里，握着那把捡来的断柴刀刨笋。

笋壳坚硬，他力气太小，折腾许久，才刨出一根完整的春笋。笋壳划开他两根手指，血珠渗了出来，他低头用嘴吮掉伤口的血，继续埋头刨挖。

刨好竹笋，他转到水沟边，收回昨天布下的竹鱼笼。笼里钻进三条指头长短的小鱼，还有几只细如发丝的河虾。他把鱼虾倒进随身的破瓦罐，又握着竹叉蹲在水边静静等候。

运气不错，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缓缓游过。袁野屏住呼吸，猛地将竹叉扎下去。水花劈头盖脸溅了他一脸，提叉之时，那条鲫鱼还在叉尖不停扭动。

他把鱼丢进瓦罐，抱着罐子与竹笋，原路钻回夹巷。路过马厩，他看见马槽边散落着几块碎豆饼。他蹲下身，小心捡起来，用衣襟兜住。

回到土屋，袁野动手剖鱼、剥虾，把春笋切成薄片。瓦罐架在石头搭成的小灶上，柴火点燃，鱼虾、笋片连同碎豆饼一股脑丢进罐中炖煮。汤水翻滚沸腾，腥味混着竹笋的涩味弥漫开来，并不好闻，却是他此刻能找到最好的吃食。

他盛出两碗。

一碗摆在矮桌，留给阿蛮。另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炕边静静等候。

汤慢慢凉透。阿蛮没有回来。

袁野重新生火把汤烧热，继续等。日头一点点向西偏斜，浣衣房早已到了散工的时候。别的仆妇三三两两从门前经过，手里拎着份例粗粮，说说笑笑。人群里，没有阿蛮的身影。

他放下碗，推门出门。

浣衣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湿热水汽与浓重皂角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最内侧一扇小窗漏进一缕昏黄日光。

阿蛮蜷缩着倒在角落的地面上。四周堆满尚未清洗的衣裳，一盆盆摞起，高度几乎盖过她的身子。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粗粮饼。

这是她今天的份例。她舍不得吃，本想省下来带回去给袁野。面饼沾了泥土，上面还浮着皂角泡沫。

袁野缓步上前，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他又摸向她的手，长时间泡在冷水里的皮肤发白起皱，裂口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暗红。她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袁野跪在地上，静静看着她。水槽的水还在滴答作响，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一盆盆未洗完的衣物泡在水里，水面浮着浑浊的皂角白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惨白。

他轻轻取出阿蛮手里的饼，放到一旁。试着把她僵硬的手放平，贴在身侧。手指早已僵住，掰不动，他只能原样安放。

他站起身，走出浣衣房。

天色迅速沉向黑夜，夹巷中空空荡荡。他一路走到袁腾院门前。大门紧闭，院内传出说话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脆响。袁野抬起手，叩响木门。

门开了，一名家奴探出头，看见是个小孩子，眉头皱起。

“管事正在吃饭。”

“我找管事。”袁野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掌心。

家奴回头禀报，袁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谁啊？”

“是那个婢女阿蛮的小子。”

碗筷碰撞声骤然停下。片刻，袁腾走到门口，手里还端着饭碗。他低头看向矮小的袁野，嚼完嘴里的饭食。

“找我什么事？”

“阿母死了。”

袁腾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咽下口中饭菜，把碗搁在门边矮几上，从袖子摸出那对核桃，咔咔转动两声。

“在哪？”

“浣衣房。”

袁腾沉默片刻，三角眼上下扫过袁野。孩子才刚过他腰高，衣衫沾满泥污，混着淡淡的血痕，手指上还有笋壳割开的伤口。袁野仰头望着他，一滴眼泪都没有。

“知道了。”袁腾侧过头，吩咐身后家奴，“喊两个人，拿草席一卷，抬去后山埋了。”

家奴应声领命。

袁腾再次低头看向袁野，本想说些什么。可那孩子已经转身离开。小小的身影没入夹巷浓重的阴影，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袁野回到土屋。

矮桌上那两碗汤还摆在原处。他那碗一动未动，留给阿蛮的那碗也满满当当。汤面结了一层薄油皮，盖住底下的鱼肉与笋片。

他坐下来，端起阿蛮那碗，喝了一口。

凉透了，腥，又涩。

袁野含着那口汤，许久才缓缓咽下。

他一口接一口，慢慢喝完整碗。鱼肉、笋片、细碎的豆饼渣，全都嚼碎咽进肚子。接着，他又端起自己那碗，也喝得干干净净。

两碗汤，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喝完。

放下碗，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被子还在。他伸手抖开，披在身上。被子宽大，边角拖到地面，将小小的身躯整个裹住。

他爬上土炕，拉起被子蒙住整张脸。

院外远处，正院飘来隐约丝竹乐声；马厩里，马匹打了个响鼻；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

袁野裹着被子，躺在空荡荡的炕上。

被面上浸着皂角的气息，还有属于阿蛮独有的味道。他把脸埋进被褥，清晰感知那股气息，一点点，慢慢变淡。

他没有哭。

阿蛮不在了。从今往后，世上只剩他孤身一人。再也没有人省下面饼留给他，再也没有人轻声唤他“野”。

他必须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一直活到，能亲手为阿蛮复仇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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