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陷阱
脚步声踩在冻雪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阿蛮浑身猛地一僵,抱着袁野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可预想中的推门声并没有响起。
那串脚步声,在土屋门外稍作停顿,又慢慢走远了。
袁腾只是过来确认一遍屋里动静,没有闯进来。
危机暂时压了下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悬在母子二人头顶。
日子就在这种紧绷又拮据的光景里缓缓流淌。
转眼,袁野两岁半了。
浣衣房墙外,常年堆着一大捆粗麻,专供仆妇扎扫帚、捆绑晾衣杆。趁四下无人,袁野便偷偷扯下几根麻线,蹲在墙角慢慢搓。他手掌太小,动作迟缓,搓出来的麻绳粗细不均,扭扭歪歪,边缘还扎着细碎麻丝。
这天阿蛮下工回来,他兴冲冲把一根搓好的麻绳递过去。
阿蛮接在手里,微微一怔。
“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袁野仰着小脸答道。
阿蛮蹲下身,轻轻掰开他的小手仔细查看。掌心已经被麻绳磨得发红,指缝嵌满细碎麻渣。
“搓这个做什么?”
“捉老鼠。”
袁野说完,又从炕角摸出另一根更长的麻绳,比了比长短,跑到矮桌旁,将绳头系死在桌腿上,另一端拴着块从垃圾堆捡来的碎瓦片。他把瓦片搁在地面,拉直麻绳,在空中圈出一个活套。
阿蛮静静看着,渐渐看懂了。这是一个简易的陷阱。
夜色降临,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母子俩相对坐在炕边。袁野埋头搓着麻绳,阿蛮手里缝补着一件破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粗布衣裳,两道单薄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阿母。”袁野忽然抬头。
“嗯?”
“屋里老鼠多。草料堆有,马厩也有,总偷粮食。”他举起打好活结的麻绳,“做套子,放墙角,能逮。”
阿蛮盯着他看了许久,嘴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
“你才两岁半。”她故意板起脸。
可袁野看得清清楚楚,她眼底藏着笑意。
他低下头,继续捻动麻线。
“野很快就三岁了。”
第二日,袁野在老宅夹巷的墙根下,布置好了第一个陷阱。
几根麻绳挽成灵敏的活套,另一端牢牢绑在压着石块的破瓦上,圈套中间,搁了小半块发霉的饼渣做诱饵。上面薄薄铺上一层干草,把机关藏得严严实实。
他躲在远处静静等候,足足蹲了半个时辰。一只灰毛老鼠探头探脑钻出来,嗅了嗅饼屑,一头扎进绳圈。
袁野猛地拽动引线!活结骤然收紧。
他拎着不停挣扎的老鼠回到屋后,捡来锋利碎瓦片,剥皮、去除内脏。又寻了一处背风角落,用两块石头搭起一座简易小灶,抽来几根干细柴,借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炭火星引燃柴火。
烤鼠肉的腥气在寒风里散开,但这是实打实的肉。
等阿蛮收工回来,就看见小小的袁野蹲在屋后,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几块烤得发黑的肉。他抬脸迎接她,脸上煤灰混着血渍,抹得花里胡哨。
“阿母,吃。”
阿蛮站在原地,低头望着他。阴影盖住她的眉眼,看不清神情。许久,她蹲下身,接过树枝,小口咬下一块。她咀嚼得很慢,细细品味。
“好吃。野做的,好吃。”
袁野静静看着她。她手上的裂口还在渗血,缝隙里卡着皂角渣和泥土。他把剩下的肉全都往她那边推。
阿蛮轻轻摇头,让他自己吃。推让几番,最后母子二人一人一半分食干净。
自这之后,袁野开始到处搜寻吃食。
开春,他就去挖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老宅墙根、废弃猪圈、柴房后方潮湿角落,但凡能入口的,他都挖回来。阿蛮洗净清水煮熟,撒上一点点粗盐,母子分食。
到了夏天,他盯上西墙外那片竹林。春笋冒尖的时候,角门底下有一道两尺宽的缝隙,瘦小的孩子刚好能钻过去。他从缝隙爬进竹林,拿着捡来的断柴刀刨笋。笋壳坚硬,他力气太小,折腾半天也难刨出一根完整笋,指尖被锋利笋壳划得满是伤口。
挖出来的笋藏在衣襟里,原路钻回院子,跑到河边洗去泥土,用瓦片切成薄片带回家煮。煮好的笋又苦又涩。
阿蛮依旧说好吃。袁野心里清楚滋味不好受,可饿到极致,有东西下肚,就已是万幸。
除了春笋,他还会找竹虫。劈开被蛀空的竹竿,里面藏着一团团白白胖胖的幼虫。他用竹签挑出来,搁在瓦片上烘烤。烤到外壳焦脆,一捏就爆出浆汁。
第一次入口,那股怪异的味道几乎让他吐出来,他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以后别去竹林了。”吃完竹虫,阿蛮擦了擦嘴角,认真叮嘱。
袁野抬眼看她。
“林子里有蛇,还有毒虫。你独自跑进去,被咬了怎么办?”
“野不往深处走,只在边上。”
阿蛮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也不行!”
袁野沉默了。
这是阿蛮第一次这样大声吼他。
吼完,她自己也愣了,伸手一把将袁野紧紧搂进怀里。
“野,阿母不是凶你,阿母是怕。”
袁野靠在她怀里,能清晰摸到她根根凸起的脊椎,硌得手心发疼。
从前她只是消瘦,如今整个人像被抽干水分的干柴。眼窝凹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浣衣房的活她一天没停,依旧从卯时做到酉时。袁腾没有再刻意削减她的口粮,却也没有增添分毫。她总是把大部分吃食留给袁野,自己只吃一点点,根本撑不住十几个时辰泡在冷水里劳作。
寒来暑往,一晃,袁野五岁了。
入秋之后,阿蛮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她只说是呛了灰土。可咳得越来越频繁,夜里常常咳得无法安睡,她死死捂住嘴巴,怕吵醒袁野。只是压抑的闷咳一声声传来,袁野每次都会醒。
他躺在炕上,听着那卡在喉咙里、带着痰音的咳喘,心口揪得发紧。
他偷偷摸去东院药房。看管药房的老仆总爱打瞌睡,袁野趁他昏沉的时候溜进去,悄悄抓了一小把甘草,藏进衣襟带回土屋。加水熬煮给阿蛮喝下,咳嗽没有痊愈,可喉咙里嘶嘶的异响轻了不少。
“哪来的?”阿蛮问道。
“药房拿的。”
阿蛮脸色骤然一变:“你偷的?”
“他睡着了。”
阿蛮沉默良久,拉过袁野,盯着他的双眼。
“以后不许再去。”
“阿母生病了。”
“阿母没事。”
“阿母一直在咳。”
“很快就能好。”
“阿母。”袁野语调平平,却重得像石头,“野不想你死。”
阿蛮猛地一怔,嘴唇不住颤抖,伸手将他抱入怀中。她身体不停发抖,咳嗽又涌了上来,可手掌死死按着袁野的后脑勺,不让他抬头看见自己的眼泪。
秋末的一个夜晚,袁腾登门了。
这一回,他没有站在门槛外,径直走进了土屋。油灯里油快耗尽,只剩一粒豆大的火苗,昏昏沉沉。阿蛮躺在土炕上,面色蜡黄,额头上浸满冷汗。袁野坐在她身侧,正拧湿布敷在她额头降温。
袁腾扫了一眼炕上的阿蛮,目光又落在袁野身上。
“病了?”
袁野没有应声,只是把湿布翻面,重新敷上去。
“病了也好。”袁腾斜靠门框,手里核桃咔咔转动,“浣衣房的活不能空着。你干不了,就得找人顶替。找人替工,你的口粮份例,自然要让出来。好好掂量掂量。”
袁野手指猛地攥紧湿布。
这老贼,分明是要借着这场病,把阿蛮往绝路上逼!
阿蛮听见这话,挣扎着想坐起身。袁野伸手按住她。
“管事。”阿蛮的声音沙哑虚弱,“奴婢歇两日,两日便能上工。”
“两日?”袁腾嗤笑一声,“就你这模样,两天爬得起来?”
他往前踏出一步,站在炕边,居高临下地俯视阿蛮。视线在她身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到袁野身上。五岁孩童守在母亲身旁,一只手按着阿蛮,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湿布。
“你这儿子倒是孝顺。”袁腾语气带着戏谑,“可惜,孝顺填不饱肚子,当不了口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头丢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明天浣衣房见不到人,你们母子俩的份例,全都停掉。自己想清楚。”
脚步声渐渐远去,核桃转动的脆响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阿蛮静静望着茅草屋顶。袁野重新打湿布条,拧干,敷回她滚烫的额头。热度消散得极快,湿布没片刻就变温。
“野。”阿蛮轻声唤他。
“嗯。”
“你听阿母说。”阿蛮看向袁野,“明日阿母去浣衣房。再难受也要去。只要阿母还能动,份例就不会断。有口粮,你就有吃的。”
“阿母,你病得很重,该好好歇息。”袁野看着她,心底满是慌乱。阿蛮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唯一的依靠,他绝不能失去她。
“阿母得去做工。”阿蛮撑着炕沿,费力坐起身。她的手不停发抖,终究是坐稳了。
“阿母。”
“嗯。”
“野长大了,野会照顾阿母。”
阿蛮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袁野的头顶,脸上浮起一抹微弱的笑意。
“嗯。我的野长大了。”
那一整夜,阿蛮咳个不停。
袁野没有合眼,坐在炕边,默默数着两次咳嗽之间的间隔。
间隔,越来越短。
天快要破晓时,她咳得筋疲力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袁野拉起薄被,往上扯了扯,盖住她裸露在外的肩膀。他坐在炕沿,一动不动,盯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小手攥成紧紧的拳头。
他心里火烧火燎,却没有根治病痛的办法。
只能等天亮,再出去寻些能入口的吃食,给阿蛮补一补身子。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728/5486375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