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砸烂四百年的规矩！
鹿鸣巷在邺城西角，靠近城墙根。
巷子窄得两匹马并排走不开，墙根的砖缝里长着野草，有几户人家门板歪斜，巷口的石板路坑洼不平。
和城东那些士族扎堆的坊巷比，这地方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李彦祖没骑马。他带了郭嘉，步行。
燕云骑兵远坠在巷口外，没跟进来。
赵云、关羽、张飞都被他留在了永安坊大宅里。
郭嘉走在半步后，手里捏着酒葫芦，四下打量着巷子两侧的破旧门面。
“就这？”
李彦祖脚步不停。“你自己说的，城西鹿鸣巷。”
“嘉说的没错。”郭嘉摸了摸鼻子，“只是没想到，田元皓穷到这地步了。当年在朝中做侍御史的人，落魄至此。”
李彦祖没接话。
他左手提着两坛酒，右臂夹着一个布包——里头是两匹上好的细绢和一包干肉。
不算贵重，但对一个囊中见底的落魄文人来说，这是体面的东西。
郭嘉临出门时建议带金子，被李彦祖否了。
田丰这种人，你拍一锭金子在他面前，他能把金子扔你脸上。
得送他用得着、又不伤自尊的东西。
巷子深处，一间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户民房腾出两间屋子做的买卖。门口挂着块缺了角的木牌，“安歇”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李彦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院里没几个人。角落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半壶残茶和一卷竹简。竹简摊开着，茶已经凉透了。
一个老仆坐在灶台旁打瞌睡。
石桌后面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
李彦祖迈步进院。
老仆被脚步声惊醒，一个激灵坐直了。
看到进来的是个身形高大、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后头还跟着一个青衫散漫的文士，老仆揉了揉眼。
“你、你们找谁？”
“找田先生。”李彦祖开口。
声音不大，但清楚传进了那间虚掩的屋子里。
沙沙声停了。
两息后，屋门从里面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中等身材，肩膀宽阔，腰背笔挺。
一件灰布袍洗得发白，但浆洗挺括，没有褶皱。头发束得规整，面容清癯，颌下短须修剪利落。
年纪四十出头，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冷硬锐利。
他扫了一眼李彦祖，又看了一眼郭嘉。
目光在李彦祖身上停了一瞬——准确说，是停在了他的肩背和步态上。
然后那双眼睛微眯了起来。
“不认识。”
田丰的声音干硬，没有起伏。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要回屋。
“田元皓先生。”李彦祖没动，声音平稳，“在下李彦祖，陇西李氏。特来拜访。”
田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转身，只是偏了偏头。
“陇西李氏？”
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恭维——只有审视。
“不认识什么陇西李氏。”他说完，继续往回走。
郭嘉在后头低声道：“看，嘉说了吧。硬骨头。”
李彦祖没理他。
他把手里的两坛酒和布包放到石桌上，动作不急不缓。
“先生。”
田丰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在下来邺城，听闻先生辞官归乡，又闻先生近日与故交生隙。寻到此处，备了薄酒粗粮。不为别的——”
李彦祖顿了一下。
“有些话想跟先生聊几句。聊完，先生若觉得没意思，在下即刻告辞。”
田丰的手停在门框上。
他终于转过身来。
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李彦祖，神情一敛。
“你从哪知道我跟审正南的事？”
他的语气透出冷意。
这种事，在邺城不算秘密，但一个外来的陇西世家子弟，进城不到两天就摸到了他的底，这说明——
此人有手段。
李彦祖没回避。“打听来的。先生跟审配翻脸的缘由，我也知道。”
田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还挺坦诚”的意味。
“那你该知道，老夫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田丰松开门框，走回石桌旁，却没坐下。他居高临下看着放在桌上的酒坛和布包。
“酒和绢？”
“先生住在这种地方，总得吃饭穿衣。”李彦祖语气平常，没有施舍的意思，也没有刻意抬高。
田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审视比之前深了几分。
面前这年轻人，身量高大，虎目剑眉，站在那儿不动，自然而然有一股压迫感。但他的眼神不飘，说话不绕弯，没有世家子弟那种居高临下的做派。
更让田丰在意的是——此人的气度。
不像文人，不像商贾，不像纨绔。
像个统兵的人。
“陇西李氏。”田丰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田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出意外。
这个年纪，这种沉稳劲儿，不正常。
他终于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不是请客坐。是他自己坐下了。
“说吧。你想聊什么。”
李彦祖在他对面坐下。郭嘉识趣地退了两步，靠到院墙根，做出一副“我不参与”的闲散模样。
“聊天下。”李彦祖说。
田丰盯着他，没吭声。
“先生辞官回乡，是因为朝堂乌烟瘴气，宦官弄权，直言不得用。”李彦祖没有用询问的语气，“先生客居邺城，不回巨鹿老家，是因为还在等。”
田丰的眼神锐利起来。
“等一个让先生觉得值得出力的机会。”
沉默。
院子里没有风。那只半凉的茶壶孤零搁在桌角，壶嘴里凝着一滴水珠。
田丰开口了。
“你凭什么觉得，老夫在等？”
“因为先生还没走。”李彦祖的回答干脆利落，“冀州之外有的是安生地方。先生若真心归隐，何必留在邺城？何必跟审配那种人住在一起？”
田丰沉默了。
这话扎了他的肺管子。
他确实在等。等了快一年了。等什么？他自己有时候也说不清楚。
“继续。”田丰的语气没软下来，但他的身体微前倾了一寸。
李彦祖看在眼里。
“先生跟审配翻脸，是因为他收豪强贿赂、替人抢佃户的田。”李彦祖的目光直视田丰，“先生看不惯这种事。”
“那是自然。”田丰冷哼一声，“土地兼并、民不聊生，这些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审正南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竟为百亩薄田折腰——”
他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嘴。
抬眼。
面前这个年轻人正看着他，嘴角没有笑，眼神里却有一种“你果然如此”的确认。
田丰警觉了。
“你在试探老夫。”
“不是试探。”李彦祖摇头，“是确认。确认先生跟我是同路人。”
田丰的目光死钉在他脸上。
“同路人？一个陇西李氏的世家子弟，告诉老夫你恨土地兼并？你恨门阀弄权？”
他的语气里有嘲讽。
“你本身就是门阀。”
李彦祖没恼。
他伸手，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酒香扑面。
“先生说得对。我是世家出身。”他倒了一碗酒推过去，“但我想做的事，是砸烂这套规矩，重立一套新的。”
田丰没接酒碗。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敌意，是一种极度集中的审视。
“大话谁都会说。”田丰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你有什么？”
这个问题的分量，他们两个都清楚。
不是问你有什么兵马钱粮——而是问你有什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掀翻四百年的规矩。
李彦祖没有正面回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口，放下碗，看着田丰。
“先生知道我之志吗？”
田丰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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