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分粮赵家村，今晚吃虎肉
暮色将尽时，马队回到赵家村。
村口那头黄牛还拴在老槐树下，甩着尾巴嚼草根。
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土墙后面探头。
看见这群浑身血迹的骑兵，他们腿一软就要跑。
赵云催马上前两步，露出脸。
“是我。”
孩子们怔了神，随即炸了锅。
“子龙哥回来了！”
呼啦啦跑出去七八个。
有人往村里喊，有人直接跑到白马旁边仰头看。
一个鼻涕娃抱着赵云的马腿，咧嘴笑得牙豁子都露出来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从屋里出来。
有老人拄着拐杖。
有妇人抱着孩子。
老少妇孺红着眼，互相搀扶着不说话。
赵云一个人去捅苍岩山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这五天，整个赵家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个白发老妇抹着眼泪往前挤。
赵云翻身下马，扶住老人的手臂。
“王婶，没事了。苍岩山的贼窝烧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劫村子。”
老妇连连作揖道谢。
李彦祖没有插话。
他坐在乌骓上，目光扫过这个村子。
二三十户人家。
夯土墙，茅草顶。
院子里晾着打了补丁的衣裳，鸡鸣狗吠稀稀落落。
家家户户门板上都有刀砍的痕迹——那是之前山贼来劫村时留下的。
穷。
真穷。
他偏头看向驮马背上那十几袋粮食，以及捆扎成捆的布匹、盐巴、腊肉。
全是苍岩山寨里搬出来的。
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山贼从周边村镇抢来的。
“燕一。”
“在。”
“粮食留两袋路上用。其余的，连布匹盐巴一起，分给村民。按户头分，每家均等。”
燕一抱拳领命，招呼骑卒开始卸货。
赵云正跟村民说话，听到这句，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十八骑从驮马上卸下一袋袋粮食，整齐码在村口空地上。
村民们也看到了。
先是安静。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是……粮食？”
“是白面！我闻到了！”
“天爷，这得有十几石吧——”
赵云快步走到李彦祖马前。
他盯着那些粮袋看了片刻。
袋子上有墨笔标记。
“钱”字。“刘”字。“陈”字。
苍岩山登记赃物来源时留下的记号。
每一袋，都对应着一个被劫掠的商队或村庄。
“李公子。”赵云抬头，眉头微蹙，“这些物资，是你的战利品。你带兵破寨，理当——”
“理当什么？”
李彦祖打断他，语气随意。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从老百姓手里抢的。土匪死了，东西该回到老百姓手里。挨家挨户退回原主不现实，就近分了最省事。”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乌骓的脖子。
“子龙，你别把这事想复杂了。我不缺这点粮。”
赵云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李彦祖的侧脸。
这个人方才在苍岩山上，一戟劈碎成排的敌兵，杀人不眨眼。
现在他站在这个穷村子里，吩咐手下把粮食分给素不相识的村民，真乃仁道君子。
赵云在真定长大。
他见过太多满口仁义的士族，实际上一粒米都不肯给流民多分。
也见过那些手握兵权的豪强，打完仗第一件事是清点缴获，连死人身上的铜钱都要扒下来。
眼前这个人，手里有碾碎一切的武力，身后有深不见底的家世。
但他把抢来的东西还给了穷人。
不要回报，懒得解释，真就是仁义君子。
赵云后退一步。
他郑重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公子仁义。赵云代赵家村父老，谢过。”
“起来起来。”
李彦祖伸手把他架起来。
“一天之内你谢了我三回了，再谢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找你喝酒。”
赵云直起身，棱角分明的脸上多了一丝松弛。
“公子既然开口，赵云今晚备酒。”
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家方向，面色微僵。
“只是……家中粮食见底，怕是招待不周。”
赵雨从白马后面探出头，脸颊还透着红晕。
她听见这话，也有些窘迫。
“哥，家里还有半袋糙米和几棵腌菜……肉倒是没有了。上个月那点兔肉干都吃完了。”
李彦祖转头看她。
赵雨低头，攥紧袖口。
李彦祖忽然笑了。
“肉？”
他想起早上的事。
那只四百斤重的吊睛白额虎，尸体还躺在封龙岭半山腰。
天气冷，肉应该还没变质。
“有肉。”
李彦祖转向燕一。
“带两个人去封龙岭半山腰，那有一只死虎。四百来斤，整的扛回来。”
燕一愣了愣：“……虎？”
“嗯。早上打的。皮别破坏了，回头给阿雨做件虎皮袄。肉今晚烤了吃。”
燕一默然听令，抱拳：“喏。”
带着两骑打马出村，直奔封龙岭。
赵雨呆立当场，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虎皮袄。
给她做的。
她脸烫得厉害，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的石块。
赵云的目光在妹妹脸上停顿须臾，随后移开。
他没说话，但握着银枪的指节收紧了一分。
村民们开始排队领粮。
有人笑，有人哭。
有个老头领了粮袋之后冲李彦祖的方向跪地磕头，被骑卒眼疾手快地拦住扶起。
赵云安排村民散去，转身引李彦祖往自家院子走。
“寒舍简陋，公子莫嫌弃。”
“一个能单挑千人寨的人，住的地方差不到哪去。”
赵云摇头：“差得很。”
青砖瓦房，只有三间。
院子不大，一棵枣树，一个兵器架。
架上插着两杆练习用的木枪，还有一副石锁。
确实简陋。
但院里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兵器架上没有一丝灰尘。
石锁旁边的泥地被踩实了一大片。那是常年练功留下的痕迹。
穷而不潦。
有章法的人。
李彦祖走到兵器架前，单手拿起那副石锁掂了掂。
百来斤。
赵云拿它当日常训练用具。
“有意思。”
他放下石锁，在枣树下的石凳坐下来。
赵云进屋去张罗茶水。
赵雨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彦祖一眼。
撞上他的目光，立刻缩回脑袋，险些磕在门框上。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村子里升起炊烟。
今晚的炊烟比往日浓——家家户户都有了白面。
半个时辰后。
两名骑卒扛着巨大的虎尸回来了。
四百斤的吊睛白额虎整只架在一根木杠上。
虎头耷拉着，半边碎裂的颅骨触目惊心。
赵家院子放不下，直接在村口空地上架了火堆。
十八骑手法利落，剥皮切肉。
这帮人行军打仗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处理猎物更不在话下。
大块虎肉穿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炙烤。
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肉香弥漫开来。
赵家村的孩子们全围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虎肉。
他们连活虎都没见过几回。
李彦祖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接过赵云递来的粗陶碗。
里面是热水，连片茶叶都没有。
他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赵云坐在对面，银枪斜靠在身后墙上。
火光映着他年轻的面孔，左肩的伤口已经被赵雨重新包扎过了。
赵雨坐在赵云身侧，怀里抱着膝盖，目光盯着火堆。
但只要李彦祖开口说话，她的视线总会偏过去。
虎肉烤得差不多了。
骑卒切了一大块递过来，李彦祖撕下一条咬了一口。
肉质紧实，带着野兽特有的膻劲，但油脂丰厚，外焦里嫩。
“尝尝。”
他把剩下那块递给赵雨。
赵雨迟疑着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猛地往回一缩。
“……谢谢。”
声音微不可查。
赵云看着这一幕，咬了一口手里的虎肉，细细咀嚼。
目光落在火堆对面的男人身上。
一天之内。
徒手杀虎救了他妹妹。
率铁骑破了千人寨救了他。
把缴获的粮食分给了穷苦百姓。
现在又坐在他家门口，端着粗陶碗跟他吃烤肉。
陇西李氏。
此人，究竟想要什么？
赵云放下手中的肉，正了正坐姿。
“李公子。”
李彦祖抬眼看他。
“你千里迢迢来常山找我。”赵云目光沉稳，直视前方，“不会只是为了‘见识’。”
他停顿片刻。
“你到底想做什么？”
火堆噼啪作响。
李彦祖笑了笑。
他放下手里的肉，拍掉掌心的油渍，抬头直视赵云。
“子龙，你想听真话？”
“想。”
李彦祖站起身。
火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这天下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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