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真定县，酒楼问龙
城门口只有四个守卒。
两个靠着门洞打瞌睡，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玩，最后一个勉强站着。
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矛头上还挂着一截枯草。
李彦祖策马走近。
乌骓踏在吊桥板上，马蹄声沉闷有力。
身后十八骑鱼贯跟进，黑色重甲在暮光中泛着冷芒。
那个站着的守卒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一眼之后，手里的长矛当啷落地。
“什、什么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
旁边打瞌睡的两人惊醒，揉着眼爬起来，刚站稳就看见十八匹战马从眼前列队走过。
没人搭理他们。
李彦祖连头都没偏。
乌骓踏入城门洞，马蹄声在甬道里回响，带着金属质地的沉闷。
身后传来守卒的喊声：“要、要不要查验路引——”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蹄声里。
真定县的县城比无极县小一圈。
主街不过三丈宽，两侧店铺大半关着门板，开着的也冷冷清清。
街上行人稀少，看见这队黑甲骑兵纷纷贴墙躲避。
有几个妇人抱起孩子就往巷子里跑。
城里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沿街好几处宅院大门紧闭，门板上钉着木条，是匆忙封死的。
墙角蹲着几个流民，眼神空洞，对骑兵过境毫无反应。
“破得够彻底。”李彦祖低声道。
一个郡的治所尚且如此，下面的村镇怕是更不堪。
朝廷的税照收，郡兵的饷照吃。
匪患没人剿，流民没人管。
县令关起门当他的太平官，豪强各自筑坞堡自保。
烂到根了。
不过对他来说，越烂越好。
越烂，人心越散。
人心越散，他越容易收拢。
李彦祖扫了一圈街面，目光锁定前方一座二层木楼。
招幌上写着“聚仙楼”三个褪色大字。
门口拴着两匹马，是这条街上唯一还有点人气的铺面。
“歇脚。”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燕一。
“找地方安置弟兄们和马匹。你带两人跟我进去，其余人散在城里转转，打听打听本地情况。”
“喏。”
李彦祖解下腰间佩刀，带了两名骑卒推门进了酒楼。
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桌客人。
多是商贾打扮，还有几个本地地主模样的中年人在角落喝闷酒。
李彦祖进来的瞬间，堂内安静了一息。
那两名骑卒虽然卸了骑枪，但身上的黑铠没脱。
往那一站，威慑力十足。
掌柜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笑得发僵：“贵客，楼上雅间请，楼上请！”
李彦祖摆手：“不用雅间。就这儿。”
他径直走到靠窗的空桌坐下。
两名骑卒一左一右站在身后。
“热菜来四个，酒一壶，再上碗汤面。”李彦祖扔了一块碎银在桌上，“快着点。”
“好嘞好嘞！”掌柜抄起银子掂了掂，转身跑进后厨催菜。
酒菜上得很快。
李彦祖没急着吃，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听着四周的谈话。
左边那桌两个行商在聊粮价。
常山郡今年春粮涨了三成，秋粮还没种下去，估摸着年底得再翻一番。
有本事的大户已经开始往南面运粮了，留在本地的全是跑不掉的。
右边那桌几个本地人声音更低。
断断续续传来“苍岩山”、“前天又劫了”、“三十多辆粮车”之类的字眼。
李彦祖听了一会，端起酒杯走向右边那桌。
“几位老哥。”
四个本地人抬头。
见他年轻面善，但身后跟着两个铁甲兵卒，眼神顿时警惕起来。
李彦祖在桌边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外地来的，路上不太平，想打听打听真定这边的情况。”
他从袖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桌面上，“请几位喝酒。”
银子的效果立竿见影。
四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个搓了搓手，把银子拢进怀里，嗓门一下就打开了。
“公子是要走北面？那可得当心。苍岩山那伙贼人最近胆子越来越大，前天在官道上截了钱家的粮车，三十多辆，护卫全杀了，粮食一粒没剩。”
“官府不管？”
“管？”旁边一个瘦脸汉子冷笑，“县令大人连城门都不出。郡兵上个月还被打跑过一回，丢了十几副甲。现在苍岩山那帮贼比郡兵装备还好。”
李彦祖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要的不是匪情。
“我听说真定本地有个赵家，出了个会武的年轻后生，有这事没？”
话音刚落，四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年纪大的那位愣了一下，笑了。
“公子打听赵家那小子？”
“嗯。外面有人提过这号人物。”
“赵家村的赵子龙嘛，”瘦脸汉子接话，“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后生今年才十八九，一杆长枪耍得出神入化。前阵子苍岩山的贼下来劫村子，赵子龙一个人挡在村口，戳翻了十几个就把人打跑了。”
“一个人？”
“一个人！那帮贼当时来了四五十号，结果连他身都近不了。你想想，四五十个贼，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打退了。”
旁边另一人补充：“不光是枪法好，那后生力气也大得离谱。听说他能把村口那块三百斤的碾盘石举过头顶扔出去。”
“他家在哪？”
“城北二十里，赵家村。顺着官道往北走，过了一条小河，再往西拐三里就是。”
年纪大的老者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公子要找他的话，不一定碰得上。”
李彦祖眉头动了一下：“怎么讲？”
“最近个把月，赵子龙经常不在村里。有人说他往北面去了，有人说看见他进山了。反正来去不定。”
“往北面，进山。”
李彦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苍岩山在北面。
赵云独自进山，是去侦察匪寇，还是另有原因？
他没有追问。
再问下去这几个人也说不出什么，剩下的得自己去看。
“多谢。”
李彦祖站起身，朝四人拱了拱手，转回自己桌上。
热菜已经凉了一半。
他坐下来扒饭，脑子里快速转动。
赵云，十八九岁。
枪法出众，一个人打退五十匪寇。
此时此刻，他还只是常山郡一个默默无名的村中少年，但已经开始崭露头角。
一个人独力退匪的事迹，很快就会传开。
等天下大乱，各路诸侯招兵买马的时候，这种人才会被立刻盯上。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今晚在城里歇一夜。”
李彦祖放下筷子，对身后骑卒道：“明早出城，往北，赵家村。”
“喏。”
夜深。
李彦祖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被熏黑的房梁。
赵云最近频繁外出，去向不明。
如果是去探苍岩山的匪寇老巢，说明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满足于守村子了。
他想主动出击。
一杆枪能杀退五十人，却杀不光一千人。
大义需要依托，更需要实力的证明。
李彦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赵家村。
不管赵云在不在，他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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