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百里路，白骨与黄符

出无极县北门，官道尚算平整。

青石板路面在城郭三里内维护得当，两侧偶有牛车慢行。

赶早市的农户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见了这队黑甲骑兵，纷纷往路边避让，低垂的眉眼里透着敬畏。

城池依旧是城池。

店铺开门，炊烟升起，巷口孩童嬉笑打闹。

秩序还在。

但这片富庶与安定，仅仅维持到了城外十里。

过了官道第一个驿亭，路面急剧变劣。

断裂的青石板间杂草丛生，部分路段直接被沉重的车辙碾成了泥水深沟。

李彦祖勒着乌骓马，稍稍放缓速度。

荒地与枯树下，多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衣衫褴褛，三五成群抱膝蜷缩在野地里。

有人将整张脸埋在干枯的树皮间，疯了一般地啃咬。

路过一处土坑。

一个妇人呆坐在地，双臂死死箍紧怀里一具冰凉僵硬的婴孩。

她的两只眼珠定如死灰。

李彦祖捏住马缰的五指收紧。

再往前五里，几十人一簇的流民将官道两侧堵得满满当当。

用茅草与烂泥胡乱搭出的低矮窝棚迎风倾斜。

更多人头顶寸草无遮，卷裹着半片破草席就地躺尸。

风吹过，带起甜腻的腐臭。

路边的泥渠底，瘫倒着一大一小两具尸身。

尸体皮肤泛出青紫，肚皮紧绷如鼓，密麻的绿蝇呼啸起落。

往来流民从旁经过，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燕云骑燕一压着马步上前。

“公子，这些都是常山、中山两郡逃下来的。”

“今年春旱，颗粒无收的县城不下五个。官府不放赈，大户闭塞门墙，流民只能沿着官道往南挪。”

李彦祖面无表情，径直策马前行。

二十里。

三十里。

官道几近彻底瘫痪，十八骑铁甲唯有弃了正路，直接从野地的蒿草中穿凿而过。

前方路中央，一个头发斑白的枯瘦老人跪在泥地里。

他正朝着南方猛叩首。

额骨撞烂了，红血伴着灰土糊得满脸皆是，口中反复颠倒着几个字眼。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老人的脖颈上，系着根歪扭的黄布条。

“太平道，已经扎进肉骨里了。”李彦祖低声开口。

活生生的饥馁与遍地的饿殍就在马蹄前，血腥味与腐烂味化作浓郁的实感。

大汉朝廷自上而下的溃烂，士族大户紧闭的大门，正将这数十万走投无路的流民悉数推入深渊。

推入张角早早铺好、哪怕只剩下虚妄的太平画卷中。

乌骓马打了个响鼻。

李彦祖挥手拍打两下马颈，没有下达施救的指令。

十八骑马背上的那点干粮，落在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里，只会诱发哄抢与流血踩踏。

能救冀州的，不是杯水车薪的杂粮。

而是能把旧天地一举斩碎的快刀，是一片真正立定秩序的稳固寸土。

“走，把速度冲起来。”

李彦祖反手抓紧缰绳，直视南方。

“在太阳落山前，赶入真定县界！”

十八骑应声拔鞭，沉闷的铁蹄翻滚起黄尘。

路边一道道形如枯鬼的身影被统统抛在身后。

直到日头西斜，距真定县城仅余最后三十里时，拥堵在主路的流民逐渐稀落。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彻底焚毁的死绝村庄。

残垣断壁间，焦黑的梁木斜跨院落。

墙根下，胡乱散荡着被野狗撕扯致断的人骨。

燕云骑燕一按住刀柄，扫向村头：“山贼干的。常山郡贼乱不息，传闻最大的一拨在苍岩山顶，聚结了不下千人。”

“一千。”李彦祖冷哼一声，收回视线。

这般毫无章法的草寇，在官军溃弛的空虚境地，区区千人就已足够把大片郡县杀绝。

真正该戍守北疆的朝廷兵马，如今全是洛阳城内十常侍看门护院的家犬。

李彦祖坐在马鞍上，攥着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

急不得。

要争这天下，手里最缺的正是横压乱局的力量。

拿到赵云，收服典韦，降伏张辽。

只要把这些天生的战将攥在掌心，盘踞天下食人生肉的蛀虫，来一个，他便率精骑碾碎一个。

距张角举事，仅剩不足一年。

一年的光景，足够他在冀州真正立下根基。

待黄天那把大火点烧天下时，他绝不做跟在后面拾取残汤的旧军阀。

他要做那个最快扑熄乱世、将废墟完整攥入手里的人。

此刻。

曹操依然屈居洛阳，当着没有实权的议郎。

刘备正蹲坐在涿郡街头编打草鞋。

孙坚还在江东荒川苦守。

没有人比他起手更快，也没有人比他占着这天下的先机更全。

夜幕从荒野尽头压下。

前方极远处的平地上，浮出土砌城廊，两丈来高，顶角稳稳立着四尊木造的望楼。

城门垛口亮晃几簇火炬，兵卒的身形在夜色中往来巡弋。

真定县。

李彦祖勒停黑马。

视线穿透夜色，牢牢锁定前方那座不起眼的小城。

那里面，正蛰伏着一个尚未年满二十的青年。

日后的常胜白袍，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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