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又看到了太阳
不知道是今天太累，还是确认了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汪蘅在这间又冷又臭的石屋里，睡得还算踏实。
要不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突然钻进鼻腔，她恐怕还不会醒。
汪蘅猛地睁开眼。
石屋门口，汪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扣着门框。
他的脸白得跟外面的雪一样，见汪蘅侧脸看过来，才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大小姐……我……”
话音没落，他的身子就朝旁边一歪，整个人顺着门框软了下去，摔坐在地。
汪蘅一下翻身坐起，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发现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衣襟上一大片都被血浸湿了，除此之外，其他身体部位也有大大小小的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汪灿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腥气。
他现在这副样子，不敢说自己没事，别担心。
昨晚大小姐没吃什么东西。
他守着夜，听见她睡着后半夜里肚子不停咕咕叫，就想着，一大早在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打只雪兔回来给大小姐吃。
结果没想到，他自己倒先成了猎物。
“我遇到一个人……”
汪灿喘得很重，血液随着说话，不住往外冒。
“算了，你先别说话，我扶你先进来。”
汪蘅弯腰，扶住汪灿，把他安置在无烟煤炉边上，又学着他昨晚的模样，往炉子里添柴。
“是……一个女人，短发，个子很高……”
汪蘅手顿住了，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是不是很漂亮？”
“是……”
“那他就是我姐姐呀！”
汪蘅猛地站起身来，眉眼间的担忧一扫而空，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他来找我了！我说过，他一定会派人来，你看，他亲自来了！”
她激动得原地转了小半圈，但余光扫到汪灿胸口那团还在扩大的血迹，一颗心又被拽了回来，扑通一声，她也跟着蹲了下去。
“可你俩怎么会打起来？”
汪灿垂下眼帘。
他带着大小姐进这雪山里，本就谨慎到了极点。
今早他刚摸出去没多久，就察觉到附近有别人的活动痕迹。
他当即收了狩猎的心思，准备立马回到石屋带大小姐离开。
可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汪灿自认为自己存在感已经降到了最低，但对方还是察觉到了。
行踪败露，退是退不成了，汪灿没有半分犹豫，决定先发制人。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骤然旋身，对着斜后方那片盲区抬手就是一枪。
可对方更快，在他拔枪的瞬间，一道黑影就从那处掠出，避开了子弹，欺身而近。
“汪家余孽？”
那人开口，声音清冽。
汪灿不认识这张陌生的脸，但对方脱口而出的那四个字，瞬间暴露了他九门中人的身份。
他们竟然追得这么紧！
那更不能留他活口了。
汪灿当即足尖铲起一地雪沫，再一拳砸向对方的太阳穴。
可对方根本不接他的力，身体柔韧得几乎诡异，完美避开汪家搏杀惯用的蛮力路子，出手更是招招往汪灿要害上招呼，狠辣到了极点。
下一瞬，一抹冷亮的银光从他手中翻出，刀光起落，汪灿从肩到手臂一凉，紧接着血就涌了出来。
蝴蝶刀在那人掌心飞速翻转，利落又漂亮。
能把蝴蝶刀使到这等地步，整个九门里，也没几个。
汪灿立刻变招收力，脚下一蹬，借势向后拉开几步，抽出腰间的枪，连开数枪。
对方借着身法遁走，但还是中了弹。
正此时，蓬蓬雪雾中，一枚匕首射出，打掉了汪灿手中的枪。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没从谁手里讨到好果子吃。
汪灿到底更熟悉这附近的地形，他把人引到一处冰缝裂隙旁，瞅准时机，飞起一脚把那人踹下了裂隙。
可就在同一瞬，一把匕首也深深扎进了他的胸口。
汪灿凭着一口气撑着，回了石屋。
眼下，听到大小姐说那人可能就是她那个好“姐姐”，汪灿心中有种难以遏制的悲怆。
大小姐那么信她的姐姐，那么盼着她的姐姐，这一路所有的坚持，全都系在那个人身上。
“他……他……”
汪灿对九门出挑的人如数家珍，再一回想两人交手。
那人巧劲与杀招并存，这般独一无二的缠斗技法，汪灿想到了一个人。
二月红亲传弟子，九门解家的当家，而且他也极其擅长易容缩骨。
所以大小姐无比信任的人……恐怕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她！
“你别哭啊！”
汪蘅的声音忽地慌了。
汪灿没哭，只是眼眶有点发红。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大小姐要等的那位姐姐，他……他的身手，像极了解家当家解语花。”
汪灿强行压下心底武断的念头，或许解语花与大小姐口中的姐姐，不过是外形气质相近。
“大小姐……咳咳咳。”
汪灿剧烈地咳嗽，那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汪蘅又急又怕，一时也没法分神去思考别的。
昨天，她才跟他说了，他的命是她的。
今天，这条命，眼看就要保不住了。
“你不能死！”
汪蘅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指尖一片冰凉。
她起身快步把晚上裹着睡觉的袍子拿过来，覆盖到汪灿身上。
“听到没有！你的命是我的，我还没答应，你不许死！”
汪灿失血过多，他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在发麻，意识一点点地发沉发飘，像是要离了这副躯壳。
可大小姐的声音穿过那层雾气，一直唤他一直唤他，汪灿强撑着，把眼皮撩开一线。
“大小姐……我……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勉强做出个笑模样。
“闭嘴。”
汪蘅抿了抿嘴，轻声道。
“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
她的眼眶也红了。
“你昨天答应了的，你的命是我的，所以现在你想耍赖？”
汪灿张了张嘴，齿缝里全是血。
“对不起，我……”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大小姐该怎么办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的眼睛逐渐清明。
他不能死，他还没把大小姐稳妥地交到汪家人手里。
“大小姐，我们现在就走……”
汪灿手撑着地面，努力地想把自己撑起来。
“我带你去找他们，我、我还走得动……”
大小姐不知道其他汪家人在哪里，他带着她，运气好，兴许还能和他们碰上头。运气不好……他这条命，也还能再替她拖一拖。
总归，都比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要好。
“汪灿！”
汪蘅一声轻喝，按住了他。
“你没资格糟蹋这条命！”
可这里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连把匕首拔出来的条件都没有。
一时间，汪蘅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慢慢断气。
等他一死，没人再为她引路，她最终也会死在这里。
汪蘅抬眼看向外边白茫茫的冰天雪地。
下雪了。
如果跟汪灿交手的人是姐姐，那么她可以求他救汪灿……如果是汪灿口中的解家当家，九门中人，而她是汪家大小姐，对他们还有用，那么也有谈条件的资本。
“汪灿。”
汪蘅打定主意后，小心翼翼地撩开他身上袍子，凑近那血糊糊的伤口，轻轻地吹了吹。
“吹吹就不疼了……”
“蘅……蘅……”
汪灿眼角滑下一滴泪。
在这片水光模糊中，他看到大小姐起身走了出去。
那一道背影在他涣散的目光里忽高忽矮，晃动之间，好似与儿时那个背影叠合。
他又看到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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