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跟你一起走

汪蘅把酥油茶全倒进火盆，汪灿也手脚麻利地毁掉两人存在过的痕迹，从庙后小门离开。

路越走越偏，到处都是枯灌木和冰雪，几乎找不到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两人走到一处山坳，汪灿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信号烟淡了些，却还悬在半空，一抬头就能看见。

“大小姐，我们不能回泽吉岗了。”

他解释道。

“其他汪家人都在刚吉却康，为法会之后汪骁接引信徒做准备。我想着，我们先过去和他们汇合。”

走了这么久，又累又缺氧，汪蘅大喘着气点了点头。

当初吴邪带着九门的人连戒备森严的汪家基地都端掉了，眼下就她和汪灿两个人，真对上他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好，我们去找他们。”

汪灿得了她的准许，才进一步提议。

“大小姐，刚才那截路还算好走，进了山，气温更低，路也越来越难。我的意思是，大小姐您犯不着吃这个苦，我去寻个背风的石洞，先把您安置了，然后我一人去刚吉却康，带人折回来接您。您看这样……”

“不要！”

汪蘅紧接着他的话头拒绝。

“我跟你一起走。”

从汪家基地，到深海，到京城，再到这藏区高原，有太多人让她等过。

可等到最后，没有一次，等来她想要的结果。

所以，汪蘅不想再等了。

她认真地看着汪灿。

“我明白我可能会拖后腿。你放心，我尽量不跟你发脾气。”

汪灿顿时五味翻涌。

他只恨自己没用，护不住大小姐，还要她跟着他吃这样的苦头，甚至委屈她反过来宽慰自己。

他腿一弯就要跪下去，被汪蘅摆手挡了。

“别浪费时间了。”

“……是。”

汪灿明白，眼下无论他做什么，都补不上这份愧疚。

当务之急，是把大小姐平平安安送回去，等他安顿好了人，再去领罚不迟。

来泽吉岗的这些日子，他进出刚吉却康不知多少趟，对这一带比当地向导还熟。

雪地会反射的强烈紫外线，灼伤角膜和结膜，一个不小心，就会雪盲。

汪灿应对这种情况，有一套土办法。

他扯下自己衣裳的内衬，裁成三指来宽的布条，又在正中间划出一道横缝，做成一副能透进一线光的眼罩。

“大小姐，委屈一下，山里雪光刺眼。”

汪蘅说了不跟他发脾气，便当真乖顺地闭上了眼，往前仰了仰脸。

“那你戴吧。”

汪灿受宠若惊地手抖了一下。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才敢把那条布一点点凑到她眼前。

即使她戴了人皮面具，但这些日子里他也只敢低着头，从不敢这样近地看。

他的捏着布条，像是失手，又像是预谋已久，指腹划了下她脸颊，才把布条落下去，将两端绕到她脑后，系住。

那一划，分明一触即分，可指腹那点温温的触感，怎么也散不去。

“好了……大小姐。”

汪蘅睁开眼。

视野大大受限，只能从那条横缝里漏进一线窄窄的光，脚下白晃晃一片，她很不习惯。

汪灿哪敢就这样去牵大小姐的手。

他把没用完的那截布条头递过去。

“大小姐，您牵着。”

“这么麻烦做什么。”

汪蘅嘟囔了一声，没接那布头，反而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那几根指节露在外头，被冷风一激，怯怯地泛着红。

这种气温，皮肤裸露在外面，用不了多久就会冻得失去知觉。

汪灿当即产生了个念头。

他得握住她，不然要冻坏的。

这是名正言顺地护着大小姐，不是逾矩。

他把那截布条一圈圈缠到自己手上，给自己的那点无法明说的心思，蒙上一层说得过去的理由。

然后，他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握住她的手。

“我……大小姐，手在外面，会冷到你。”

隔着那块布，汪蘅还是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暖而沉稳，牢牢地包着她的手指。

她沉默着，没有反对。

“您跟紧我。”

汪灿握得紧了紧。

路越来越难走。

积雪一层压着一层，踩实了的地方打滑，踩松了的地方，又陷下去一整只脚面。

没走多久，汪蘅的腿就酸得抬不动了。

鞋袜早浸透了，冰水裹着脚趾，冻得她身子发晃，好几次差点一头栽进雪地里。

可她一声不吭，只飞快地把脸往旁边一偏，用袖口蹭掉沾在脸上的雪沫，再若无其事地迈出下一步。

这些，汪灿全看在眼里。

他胸口酸胀得厉害，大小姐跟着他，怎么能遭这样的罪？

等回去后，他一定要狠狠地罚自己。

雪线愈发分明，脚下的雪从盖过脚背，涨到了没过小腿。

汪蘅一个没留神，踩进了一处被浮雪掩着的浅坑，整个人往前一栽。

“大小姐！”

汪灿几乎是在她趔趄的同时伸出了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往回一带。

这动作太急，汪蘅额头砰地撞上他的下巴。

她眼冒金星，那点强压着的脾气冒了头，抬手就拍了下汪灿的脸。

“你下巴是什么做的？疼死我了！”

汪灿的下巴也撞红了，可他顾不上自己，心慌意乱之下，低了头，对着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地吹气。

“吹吹就不疼了……对不起，我没注意。”

他的呼吸极近，混着一点雪松和说不清的气息，有一下没一下拂在她额角。

汪蘅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被他吸走了，人更晕了。

“我好像走不动了。”

她闷声道。

“你带我爬一段。”

汪灿还在想该怎么带，汪蘅大半个身子已经歪进了他怀里。

“……好。”

汪灿抬起手，犹疑了一下，最终坚定地落下去，揽住了她。

他不敢使太大的力，只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让她能借上力。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点相依的暖，和脚下无垠的白。

他揽着大小姐，一步一步往山里去，心跳乱得没了章法，好在跋涉这么久，能够完美地掩饰住这一点大不敬。

汪灿看了眼天色。

一旦入了夜，连他自己都有些扛不住这冻死人的气温，更别提自幼娇养的大小姐了。

他凭借记忆，找到了间麻岩垒成的石屋。

这是当地猎户夏天打猎时的临时落脚处，冬天从来没人来，但出于习惯，那些猎户离开时会在屋里留下一些东西，给迷路的人一条活路。

汪家人进山后，也学着那些猎户习惯，在每个猎户石屋里都埋藏了一些物资。

“大小姐，我们今晚就在那儿歇，我先去把路障清一下。”

怀里，大小姐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嗯。”

汪蘅走了这么久，冷得都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汪灿神色如常，极不舍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一路，他一直揽着她，裸露在外的指节，其实早就冻得发青发木，没了知觉。

可他从头到尾，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他不想让她看见，更不想让她担心。

现在，就更加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汪灿垂下手，转身，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一声唤。

“汪灿，你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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