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越黑，我才看得越清楚
“不会……是什么意思？”
黑瞎子还是那副模样，嘴角甚至还勾着一点惯常的弧度，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可不知怎的，苏万觉得，平日里那个逮着机会就损他几句的黑瞎子，换成了另一个人。
“师、师父。”
“回去，重头找。”
黑瞎子说完就走，苏万不敢多嘴，拔腿跟上。
两人折回天井。
黑瞎子站在天井中央，先拿眼睛扫了一圈，然后走到门边，拿脚一拨，挑出那根隐藏在暗处的半截红薯，莫名其妙地道。
“我就说你萨克斯吹得烂。”
“什么啊？”
苏万不服气，他明明还没吹呢，就被花花老板拿红薯赶了出去。
黑瞎子没搭理苏万。
他收敛全部主观情绪，慢慢钻进王旺旺的躯壳里，顺着她的性子，推演她每一个举动，再顺着她那条心思，一步一步往下走。
就她那性子，哪肯安安分分听苏万吹什么萨克斯，只会把苏万烤得辛苦的红薯，毫不留情地往他脸上扔。
“她真可爱。”
黑瞎子轻轻笑了一声。
她真是一点儿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站到一边的苏万，只觉师父像是鬼上了身，笑得他头皮发麻，不禁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几步距离。
黑瞎子转身离开天井，边走边摸出一支烟，歪头点燃，叼着烟吩咐了声。
“站那儿，别乱动。”
夜风灌进来，一排排转经筒在风里发出阵阵嗡鸣。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再慢慢吐出。
那些细小的、泛着微光的烟尘并不急着消散，而是慢慢覆下来，落在回廊的地上、落在那一排转经筒上，像蒙了一层极薄的霜。
这层霜让那些本来看不见的东西，全都显了出来。
黑瞎子低头，满地脚印纵横狼藉，互相覆盖，很多已经被后来的人踩踏破坏，几乎分辨不出轮廓。
他把自己再往深里沉了沉，代进她的步态、她的身高、她那点赌气的心绪，抬起脚，在原地试探着落下几处。
无数杂乱的痕迹在他眼中慢慢剥离消散，终于，一组与众不同的脚印从乱象里浮了出来。
黑瞎子顺着那足迹，一步一步往前扭。
男人和女孩走路，姿态差得太远。
他的动作在苏万眼里，就越发诡异了。
苏万正犹豫要不要跟过去，黑瞎子已经在殿堂前站定，叫了他一声。
他顾不上多想，小跑着上前。
“师父？”
黑瞎子又不理他了，他对轮值的喇嘛双手合十作了礼。
“上师，我们想再找找殿堂。”
黑瞎子大张旗鼓地找人，老喇嘛自然跟庙里的人都打过招呼。
轮值喇嘛回了一礼，侧身让到一边。
“苏万，去把所有酥油灯熄了。”
“哦。”
苏万没有问为什么，直接去熄灯。
阴森殿堂逐渐黑下来，轮值喇嘛疑惑地看向黑瞎子，显然不明白，黑灯瞎火怎么找人。
黑瞎子没偏头，却捕捉到喇嘛的视线，他屈指敲了敲自己镜片。
“这里还是太亮了，越黑，我才看得越清楚。”
最后一盏酥油灯熄灭，殿堂彻底陷入黑暗。
黑瞎子再次吸了口烟，在烟雾缭绕中，那满壁的画像是要活了过来，佛像睨着他，火焰烧着他，黑瞎子毫不在乎地踏进殿堂。
这次，他花费了更多的时间。
最近来这喇嘛庙的人实在太多了，要从乱成一片的脚印里找出蛛丝马迹，这个世界上，除了黑瞎子之外，屈指可数。
他缓步在殿内走动，许久，他才停下，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自言自语道。
“女孩儿么，哪有不喜欢连环画的。”
说着，他大步走到壁画前。
这座喇嘛庙，属藏地最古老的那一支教派。先前汪灿没猜错，正殿主墙正中，画的正是莲花生大师。壁画顺着墙，往两边一路铺开，一格接一格，像极了连环画。画风粗粝奔放，颜色浓重艳丽，一笔一划，画的全是他自莲花中降生、远赴雪域收服各路妖魔的故事。
黑瞎子草草扫了眼，低头看着脚下。
无数脚印分解后，只留一双。
他提起脚，踏进了其中一只。
就在他落脚的一瞬，另一双脚印，也跟着浮了出来。
男人的脚印。
黑瞎子抬头，这双脚印从殿门的方向来，没有任何停顿地走到王旺旺身边。
所以，对方是直奔她而来。
两双脚印，一前一后，沿着壁画走了不短的一段。
黑瞎子重新走过他们的路，然后蹲下身，吸了口烟，对着地面再吐出。
王旺旺那双脚印，在这里转了向，走出几步后，脚跟深，脚掌浅。
然后她的脚印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深上不少的男人脚印。
黑瞎子心头一下有了判断，蓦地站起身。
“苏万。”
黑黢黢的殿堂里，苏万什么都瞧不见，冷不丁一声，还当是鬼在叫魂。
他定了定神，终究是师父的声音，还是壮着胆子应了。
“我……到！”
“傻愣着做什么，跟我走。”
苏万抬起脚，半天没落下。
“我应该怎么过来？”
咔嚓。
黑瞎子按下打火机，一簇细小明亮的火苗跳了出来，镜片反射着晃动的火光，听声音他还带着点笑，可整张脸上一点戏谑神色都找不到，神色沉敛，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危险。
“怎么个意思，你返璞归真，退化成草履虫，连路都不会走了？”
苏万才不管会不会破坏黑瞎子想要的线索，直接狂奔过去。
“师父，是发现了什么吗？”
“她被人扛走了。”
苏万的后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这可是莲师在上的一方道场，什么人敢在这儿绑走花花老板？图钱？还是图……他不敢再往下想。
“那怎么办？”
“跟着。”
黑瞎子追着那双男人脚印，穿过空荡的殿堂，绕到后头一扇极其不起眼的木门前。
他伸手一推。
黑瞎子大步走进，反手拉上门，苏万跟门神一样，暂时被关在外边。
过了好一会儿，门重新被拉开。
黑瞎子把一样东西递到苏万眼前。
那是一枚装饰钉子。
她脸上成天都贴着玩意儿，偶尔贴不牢，就会剥落。
谁能想到，现在这枚钉子，成了她被人掳走的关键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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