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来世互不相欠

赵二驴转过身，双手撑在池边的石沿上。

热水池里的水汽蒸腾而起，把他的轮廓模糊了几分。他的脊背很宽，肩胛骨的线条在湿漉漉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肋下那道旧疤从肩膀延伸到腰侧。

宋天佑把搓澡巾套在手上，沾了些热水，从赵二驴的后颈开始，顺着脊椎慢慢往下搓。

“兄弟。”宋天佑的声音在雾气里响起来，带着几分笑意，“多久没认真搓澡了？这么多泥。”

赵二驴没有接话。

宋天佑的搓澡巾沿着他的肩胛骨往下走，经过那道旧疤的时候，指腹隔着粗布在那道凸起的皮肉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行了，翻过来。”

赵二驴转过身，面朝着池子，热水没过他的胸口。宋天佑把搓澡巾在水里涮了两下，递给他，然后转过身去，双手撑着池沿，后背对着他。

“该你了。”

赵二驴接过搓澡巾，套在手上，沾了热水，贴上宋天佑的后背。

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慢。宋天佑的后背比赵二驴瘦一些，肩胛骨的棱角很分明，搓澡巾贴上去的瞬间，宋天佑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搓到一半的时候，宋天佑忽然开口了。

“二驴。”

赵二驴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知道么。”宋天佑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被热水泡得发软的、温吞吞的沙哑，“当初我没有骗你。”

赵二驴的手重新动了起来，但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除了你以外，真的从没人进过我的澡堂。”宋天佑的脊背在搓澡巾下面慢慢松弛下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只把后背交给过你。”

赵二驴的手停住了。

澡堂子里安静了几秒。热水从池边的龙头里继续注入池中，水面的涟漪轻轻推着两个人的身体，发出极细的碎响。

赵二驴看着宋天佑的后背，看着他脊椎两侧那些因为常年伏案而微微凹陷的肌肉线条，看着他肩胛骨下方那块被热水泡得发红的皮肤。他想起那些年在东莞，两个人在这间破澡堂子里背对着背，谁也没防着谁，谁也没藏着掖着。

“我知道。”赵二驴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没骗我。”

宋天佑没有回头。

“可你杀了我哥。”赵二驴手里的搓澡巾贴着他的后背，没有再往下搓，只是那样搁着，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后半句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天佑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池子里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白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二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我说过，你哥的事，我不推，也不赖。”

他把手从池沿收回来，在水里翻了一下，整个人转过来，面朝着赵二驴。热气在他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沿着鼻梁两侧滑下来，落进池水里。

宋天佑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

“搓完这一背，”他说，“一切就该结束了。”

宋天佑靠在池壁上，热水漫到胸口的位置，蒸汽在他面前凝成一层薄薄的雾。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水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兄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被水汽泡得有些发软，“说句实话。”

赵二驴站在池子里，热水漫过腰际，偏过头看着他。

“如果不开上帝视角，无法提前判断你和你哥的关系——”宋天佑顿了一下，目光从水面移到赵二驴脸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坦荡的笑意，“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池子里的热水还在从龙头里哗哗地注入，水面轻轻翻涌，把两个人身体带起的那点涟漪慢慢推散。

“这就是江湖啊。”宋天佑唏嘘的说着。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可眼底的东西已经沉到了底。

“洗完了么？”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调子，“不要把你身上弄脏了。”

赵二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朝池边走去。热水从他身上淌下来，顺着肩背的线条滑落，滴落在池边的防滑砖上，汇成一小片湿痕。他弯腰拿起叠在长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外套拉链拉到顶。

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水声。宋天佑从池子里站起来，拿起放在池边的衣服，从里面掏出了一把匕首。

“二驴。”

“以后你要小心三合会总部。”宋天佑重新坐回到泳池里面，“你的心思是复仇，他们指望着我们互相残杀，指望我把你这股复仇之火掐灭。但是接下来……”

他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

“我死了。你如果不死，他们心不安。”

赵二驴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刀锋刺入皮肉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在哗哗的水声里几乎要被吞没。然后是水花溅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靠在了池壁上。

赵二驴转过身。

宋天佑坐在池子里，后背抵着池壁，热水漫过他的胸口。那把匕首插在他左胸的位置，刀柄露在外面，血正从刀刃边缘往外渗，一缕一缕地在热水里散开，把周围那片池水染成浅淡的绯色。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来之后的、彻底的释然。

“二驴。”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像是含在嘴里的一口气，“这是我欠你的。”

血在热水里扩散得更快了。绯色变成深红，深红变成暗沉的黑。池水正在一寸一寸地变色，从透明到浑浊，从浑浊到浓稠。

宋天佑靠在池壁上，身体在慢慢往下滑，水没过了他的肩膀，没过了他的脖颈，没过了他的下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赵二驴脸上。

“还你了。”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还保持着那抹弧度。然后他的眼皮慢慢合上了，身体顺着池壁彻底沉了下去，热水没过他的口鼻，没过他的额头，只留下还在微微颤动的刀柄。

赵二驴站在池边，看着那具靠在池壁底部的尸体，看着血从刀刃处继续往外渗，把整池水染成一片暗沉的深红色。

他站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叹了口气：“天佑哥，来世，我们互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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