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再次搓澡

钧叔没有否认。

“赵二驴先生拿着大少爷的亲笔信找到了我们。”钧叔的声音很严肃，“信上写得很明白。大少爷被软禁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了——老爷的死，夫人的死，周承志的事，陈景堂的事。还有当初您是怎么收买张琛和周承志，怎么一步一步把大少爷架空，怎么害死老爷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宋天佑脸上：“我们已经知道了。不得不站在正义的一面。”

宋天佑听到“正义”两个字的时候，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尖利而扭曲的东西。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那些站起来的老堂主，最后落在钧叔脸上。

“都是混社团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竟然聊起正义？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可笑的么？”

没有人回答他。

钧叔沉默着。郑广坤沉默着。方镇南沉默着。周海潮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可他也没有说话。那些被他提拔上来的年轻人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宋天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层嘲讽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更冷的、像被压在水底很久终于翻上来的平静。

他转回头，看向赵二驴。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看起来，”宋天佑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文尔雅的调子，“这回是你赢了。”

宋天佑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宋天豪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嘴唇紧抿着，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

他身后黑压压地涌进来一群人。少说也有二十多个，清一色的深色外套，一个个身材壮实，步伐沉稳而整齐。这些人往里一挤，会议室里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变得拥挤逼仄，空气都被压得沉了几分。

宋天豪先是看了钧叔一眼，又看了周海潮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宋天佑身上。他站在那儿，像一头刚刚冲出牢笼的野兽，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

宋天佑坐回他的椅子上，姿态松弛，脊背靠着椅背，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和宋天豪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相比，他整个人就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一个虎背熊腰，站在门口像一座随时会砸下来的山，一个温文尔雅，坐在椅子里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旧剑。

宋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赵二驴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唏嘘。这两个人，放在任何一方势力里，都是能撑起一个时代的角色。他们本该是最好的搭档，一个负责冲锋陷阵，一个负责运筹帷幄。可偏偏走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宋天豪往前迈了一步。

那股压迫感骤然加重，整间会议室的空气都像是被挤掉了一层，几个年轻堂主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宋天佑先说话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偏过头看着宋天豪，嘴角甚至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你回来了，我输了，我认。把我交给赵二驴吧，该杀该剐，随他。”

宋天豪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那双因为充血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盯着宋天佑看了几秒。他没有料到宋天佑会这么说，或者说，他没有料到宋天佑会以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宋天豪偏过头，看了赵二驴一眼。

赵二驴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和宋天豪的目光对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宋天豪重新转回头看着宋天佑：“好。”

就一个字。

宋天佑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装的下摆，把最下面那颗扣子重新扣好，然后朝门口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得很从容，经过宋天豪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宋天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些堵在门口的手下时，那些人不由自主地往两侧退让，硬生生挤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在走出会议室门口之后，他突然停下脚步说道：“二驴，和我来吧。”

赵二驴看了眼紧张的看向自己的林鸳，微笑道：“放心，没事的。”

林鸳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澡堂子里雾气很重，热水从池边的龙头里哗哗地流着，注入池中，水面轻轻翻涌，腾起的热气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沿着天花板的边缘慢慢往下淌。

两个人站在池边，谁都没有先开口。

宋天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中山装的领口上，慢慢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赵二驴也脱了外套。他把外套叠好搁在宋天佑那件旁边，然后解开了衬衫的扣子。肋下那道旧伤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泛着暗红色的疤。他弯腰把裤子脱下来，叠好，和衬衫摞在一起。

两个人赤条条地进入池边，热气扑在皮肤上，很快便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忽然好怀念。”宋天佑靠在池水里面，微笑着说，“当初在东莞，我俩坐在那个破澡堂子里，互相搓背。”

“是啊。”赵二驴也忽然开始怀念，“那时候我跟着你做事，没想到你会对我那么信任。”

宋天佑的笑容慢慢收了几分。他靠回池壁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被水汽模糊了的灯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二驴，今天过后，咱俩之间的事情就该有个了结了。”他顿了一下，“你哥的事，是我做的。我不推，也不赖。你来找我，天经地义。”

赵二驴没有说话。

宋天佑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像是想通了什么的弧度：“可临了临了，我还是想跟你在这儿多坐一会儿。就当是……最后叙一次旧。”

赵二驴的手指在水下轻轻蜷了一下。

“来，”宋天佑从旁边的木桶里拿起两块搓澡巾，把其中一块扔给他，“我再给你搓一次。”

赵二驴接了澡巾，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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