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宋天佑的疑问

夜色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绒布，沉沉地裹住了芝加哥北郊那片安静的林荫道。

赵二驴没走正门。

他从庄园外围那片修剪整齐的冬青丛的阴影里贴地移动，身形压得极低，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围墙上的监控摄像头每隔十几秒转动一次，他算准了那个间隙，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

赵二驴贴在围墙内侧的阴影里，等第一组巡逻的人经过之后，借着第二组转身的瞬间，贴着建筑的外墙快速移动到了别墅侧面的落地窗旁边。

紧接着，他的声音很快从原地消失。

别墅房间，宋天豪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那团黑影猛地顿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半梦半醒之间拉响了警报。

“谁？！”

宋天豪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然后摸到了床头柜那盏台灯的开关。

“啪。”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宋天豪眯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从门口慢慢移到床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赵二驴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嘴角叼着一支没点的烟，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着主人出来倒茶。

宋天豪愣了一瞬，紧接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我猜到你会来。

赵二驴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宋天豪脸上。这人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凸出，眼窝凹陷，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把被锈蚀了太久的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轮廓还撑着形。

“瘦了不少。”赵二驴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

宋天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垮的睡衣领口，嗤笑了一声：“天天好吃好喝供着，还要什么自行车。”

赵二驴说道：“我这次是想找你聊一聊，你们大圈帮……”

“我知道。”宋天豪突然转身打开了抽屉，小心翼翼的拿出叠好的一张纸，交到赵二驴的手里，“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拿回去看吧。”

聪明人之间往往不需要说的太多。

虽然宋天豪落败被软禁，只能说明他不是宋天佑的对手，但不能说他不够聪明。

俩人没有继续寒暄，也不需要继续寒暄，赵二驴很快就从这里离开。

芝加哥北郊的别墅。

宋天佑靠在皮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热气从壶口缓缓升腾，在灯光下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张琛站在他的身后，身材挺拔，眼睛直视前方。

宋天佑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张琛。”

“先生。”

“东莞那个地方，”宋天佑的眼神带着怀念，自言自语的说，“不大。比芝加哥小多了，也比不上港岛繁华。可你走在街上，到处都是烟火气。街边的早餐铺、茶餐厅、大排档，凌晨两三点还亮着灯。那地方的人，活得都挺实在。”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汤上。

“我在那边待了不少年。从一个街边的小混混开始，一步一步爬到那个位置上。东莞三合会在我接手之后，用了不到两年时间，把地盘翻了一倍。夜总会、赌场、码头、物流，每一条线都理得清清楚楚。底下兄弟有饭吃，外面的人不敢乱动，政界、商界、道上，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天佑哥’。”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温和。可张琛注意到，他说到“天佑哥”三个字的时候，指腹在盏沿上停了一瞬。

“哪怕我不回来，就留在东莞，做到现在这个份上，也足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规矩。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跟谁低头。”

他顿了一下。

“可我回来了。”

“回来之前，我想过很多次。宋天豪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从身份到底为我都不如他。我回到这个地方，每个人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来抢食的外人。”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张琛听出来了，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嘶吼都更沉。

“为了坐上这把椅子，我失去了不少人，其中很多是我的兄弟，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说到这里，他不知道想起了谁，用力叹息了一声。

“我时常在夜里问自己，回来，到底是对是错。”

张琛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接话。

“也许是错的。”宋天佑把空盏搁回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笃定，“可是，如果我不回来，我母亲这辈子，就白死了，那就是更大的错。”

张琛低下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先生，您说的定然都是对的。”

宋天佑看了他一眼，把那杯茶搁在桌面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抽屉，取出一叠文件。

“后天就是帮内会议。”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稳，像是刚才那段话从没说过，“我准备再提拔两个自己人上去，把核心位置占住。”

张琛走到桌边，微微欠身：“您心里有人选？”

“方成。还有你。”

张琛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表忠心，只是微微颔首：“明白了。方成那边我去知会他。”

“嗯。”宋天佑翻开文件，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宋天豪那边继续盯着。他翻不了什么浪，但也不能让他跟外面的人接触。”

“是。”张琛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开口了，“先生，等我们把那几个老堂口的人换掉之后……大少爷那边，是不是就可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

宋天佑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风压得微微低垂的松树上，沉默了几秒。

“他和我年龄相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当年冷月华赶走我母亲的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那些事跟他没关系。”

张琛没有说话。

“我是真舍不得杀他。”宋天佑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文件上，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可有些时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穿过松枝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又很快被夜色吞掉了。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手机震了起来。

宋天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庄园那边的内线号码。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明显发慌的急促：“先生，您继母那边……药量不小心加大了。她……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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