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钧叔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盆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桌角还放着一瓶开了盖的米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钧叔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六十七岁的年纪，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还算矍铄，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却没倒下的老树。

钧叔是三合会老一辈中罕见的谋士，这么多年，宋震霆能够带领大圈帮在异国他乡夹缝求生存，离不开他在背后出谋划策。这人从不抛头露面，也不争权夺利，大圈帮上下对他的尊重是发自骨子里的。

“老爷，”钧叔的夫人坐在他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语气随意地问道，“最近感觉你的情绪不是很好？”

钧叔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没什么大事。宋天豪那孩子最近脾气越来越躁了，我懒得掺和他那些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夫人笑了笑：“你不是最疼爱那孩子么？”

钧叔点了点头，说道：“可能是宋天佑回国了，这孩子的性子有些急了……不过，论及能力，这孩子绝不在其父之下，未来会把大圈帮带的很出色的。”

夫人笑道：“希望天豪别辜负你的期望吧。”

俩人还在聊着，门铃忽然响了。

钧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筷子，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管家已经快步走过去通过门孔看了眼，然后来到餐厅说道：“老爷子，宋家二少爷来了。”

钧叔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夫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意外：“他不是应该恨我才对吗？怎么会来我这里？”

“那……”夫人脸上的表情也微微凝了一下，“那你见还是不见？”

钧叔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人家既然来了，我总不能把人赶出去。不管怎么说，他是宋家的儿子。我只是宋家的下人。”他停顿了一下，“请二少爷进来吧。”

宋天佑踏进客厅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着，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细框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钧叔站在客厅中央，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二少爷，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还没吃饭吧？快坐快坐，一起吃点。”

宋天佑看了一眼餐桌上那几道冒着热气的家常菜，也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那晚辈就叨扰了。”

钧叔立刻让夫人多添了一副碗筷，又吩咐管家再炒两道菜。宋天佑在钧叔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接过夫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动作自然而从容，像真的只是来赴一顿普通的家宴。

“二少爷，尝尝这个排骨。”钧叔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宋天佑碗里，“虽然比不了外面大酒楼，但也算是家常味了。”

“多谢钧叔。”宋天佑夹起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好吃。比外面那些馆子做的有味道。”

两人就这么吃着，偶尔说几句闲话，像两个多年不见的寻常长辈和晚辈。气氛松弛而家常，直到宋天佑把碗筷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钧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也放下了筷子。他知道，正事要来了。

果然，宋天佑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哀色，紧接着语气甚至哽咽了起来：“钧叔，我父亲……走了。”

餐厅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瞬。

钧叔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钉住了，过了好几秒，那张因为常年不喜形于色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上才慢慢浮起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轮廓的颤动。

“你……说什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细微的颤音，“你说谁走了？”

“我父亲。”宋天佑的声音很轻，“他老人家今晚……被人刺杀了。”

钧叔的喉结动了一下，那双手像是忽然失去了握紧的能力，手里的碗啪的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他满脸震惊，“你父亲他……他怎么会被人刺杀？堂堂的大圈帮帮主怎么可能这样死了？”

钧叔的夫人和孩子也都是震惊的看着宋天佑。

宋天佑叹了口气，声音悲痛道：“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可人已经没了，今晚发生的事，我已经在处理后事了。”

钧叔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沉默了好半天，这才叹了口气：“我知道，在道上混，早晚都有这么一天。我没想到……你父亲会走在我前面。”

宋天佑没有接话。

钧叔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人没了，后事总要有人料理。大少爷那边……应该已经在处理了吧？”

“哥哥他……”宋天佑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他现在不方便处理这些事情。钧叔，你也清楚，父亲走了，帮里的事总要有人拿主意。”

钧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宋天佑脸上。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沉静而温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可是钧叔跟了宋震霆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他太清楚这个年轻人此刻登门拜访意味着什么。他偏过头对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夫人温和地说了一句：“夫人，吃完了带孩子上楼玩玩吧。我跟二少爷说几句话。”

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弯腰抱起旁边还在安静吃饭的孩子，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钧叔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米酒，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宋天佑脸上：“二少爷，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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