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这么大的雨，干嘛不回家？

"姐姐，我不想看病了……"

裴知意顿在原地。

鼻子一酸。

她蹲下来，把妹妹抱进怀里，两只手环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妹妹肩上。

"傻瓜....瞎说什么呢。"

"许许放心啦，姐姐有钱的。"

裴知许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和每天晚上哄她睡觉的动作，一模一样。

抱了好一会，裴知意才松手。

站起来的时候她转过身，手背在眼角快速抹了一下。

回过头，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依旧是那个笑容。

"走，今天姐姐带你吃好吃的。"

"给你加个烤排骨好不好？"

裴知许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又灭了。

她摇了摇头，手指揪着毯子上的毛球，不看姐姐的脸。

"姐姐....我不喜欢吃排骨了。"

裴知意蹲下来，歪着头从下往上看她。

"你骗谁呢，上次路过那家烧烤摊你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没有！"裴知许脸红了一下，声音小了半截。

"我就是……不想吃了嘛。"

她每次说"不想要"的时候，都是算过价钱的。

裴知意心里什么都明白。

"许许。"

她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语气很轻快。

"姐姐说了有钱的，真的有钱，放心啦。"

裴知意和裴知许

裴知许抬起眼睛看她，看了好几秒。

"那……姐姐你也吃吗？"

"姐姐咬一口~"

裴知意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眼睛弯弯的。

裴知许这才点了点头。

点完又补了一句："那姐姐要咬大口。"

"行行行，大口大口，满意了吧小祖宗~"

……

下午四点，她把妹妹安顿好，锁上门，走了半个多小时到老街的周记家常菜。

后厨帮工。

洗碗、择菜、打下手，缺什么干什么。

大刘师傅锅铲往灶台上一磕。

"来了？小孙请假，那筐土豆你切了，丝要细，六点前要用。"

"洗碗池也堆着，切完赶紧过去。"

"知道了刘师傅，我马上弄。"

"手快点啊。"

"嗯！"

她系上塑料围裙，把头发往皮筋里塞紧。

一筐土豆。

削皮，切片，再切丝。

她刀工很熟练，每一刀都切得一样粗细。

五点半，前面上客了。

单子一张接一张往出菜口夹，大刘的嗓门越来越大，炒勺磕锅沿响成一片。

"土豆丝好了没有？！"

"马上！"

刀快了。

然后偏了。

左手食指先是一凉。

接着才疼。

血从指腹涌出来，滴进那盆刚切好的土豆丝里，洇开几个点。

第一个念头不是手。

是那盆菜。

她把手缩回来攥住，扯了几张厨房纸缠上，纸很快透了。

"你怎么搞的？！"

大刘一回头，眉头拧成一团，"这盆还怎么用？倒了倒了！"

土豆丝进了泔水桶。

"土豆丝等十分钟啊？？！"他冲前面吼了一嗓子，抓起土豆自己切。

"刘师傅，她手……"旁边择菜的阿姨开了个头。

"手什么手，六点了！"

没有人再问。

裴知意攥着那团透红的纸站了几秒，才走到墙角的药箱前，翻出一个创可贴贴上。

外面又套了一只橡胶手套闷着。

洗碗池里的盘子已经堆过了水龙头。

她把手套口扎紧，拧开热水，开始洗。

洗洁精混着热水从手套缝里渗进去，碰到伤口就钻心地疼。

手套里很快闷出一层湿黏。

她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一直洗到十点，最后一桌客人结账走了。

摘手套的时候，创可贴已经泡得发白翘边，底下的伤口又裂开了。

周老板在前台对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裴知意等他按完，走过去。

"周老板，这个月的工钱……"

周老板没抬头。

手指还在计算器上摁着，噼啪噼啪，像故意没听见。

裴知意站着没动。

等了十几秒，计算器还在响。

"周老板……"

"吵什么吵？"

他头也没抬，嗓门忽然拔了上去。

"没看见我在算账吗？急什么急的！"

裴知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计算器又响了一会儿，周老板才从抽屉里抽出几张钱，啪地拍在台面上。

她拿起来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少了三百多。

"周老板，这……"

"今天那盆土豆丝，二十来斤，扣你一百，算便宜你了。"

"上礼拜碎了两个盘子，一个三十。"

他瞥了一眼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还有，你这手几天碰不了水，后厨用不上。这礼拜的先压着，等你好了回来上班一起结。"

裴知意的手指在台面边缘收紧。

伤口被压得一跳一跳。

"土豆丝的……我赔。"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被再骂一遍。

"但这礼拜的钱能不能先给我？我妹妹下周要复诊......"

"规矩就是这样。"计算器被推到一边，"你要是不回来了，我这礼拜不白垫了？"

"再说你这手硬要上，出了事谁负责？"

裴知意咬着嘴唇没说话。

周老板靠上椅背，翘起二郎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带着一种施恩的味道。

"我说小裴啊，你也不想想你几岁。"

"你这个年纪的，外面谁敢用你？出了事算谁的？"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吸溜了一口。

"我这能给你一份活干，已经是冒了风险了，你知不知道？"

"换成别的老板，你信不信连门都进不了？"

裴知意一句话没出声。

"不是我说你啊。"

周老板把茶杯放下，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像在教育自己家小辈。

"你得有感恩的心。"

"要不是看你一个人带着妹妹可怜，我才不会接你这种麻烦。"

"我这也是在帮你，懂吗？"

他说"帮你"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像真的一样。

裴知意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台面上那几张钱。

胸口那块地方沉闷无比。

她很想说点什么。

比如她每天站六个小时洗碗洗到十点半。

比如她的手指泡在热水里疼了整整一个晚上，一声没吭。

比如上礼拜那两个盘子是大刘师傅滑掉的，根本不是她打碎的。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知道了。"

"谢谢周老板。"

她把钱折好，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拉链拉到顶。

……

往家走的路上，她在心里把数字又过了一遍。

复诊的钱本来刚好够。

现在扣掉三百多，再压掉一个礼拜。

越算越多。

怎么办.....没钱了......

雨是走到一半下的。

她没有伞。

缠着创可贴的手指泡了水，疼得发麻。

她跑到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五金店前，蹲在窄窄的铁皮棚底下。

卷帘门拉得死死的，上面的锁头生了锈。

她把双腿抱起来，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

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冲掉了。

切到手的时候没哭。

被骂的时候没哭。

周老板说"你应该感谢我"的时候，她笑着说了句谢谢。

现在蹲在这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子里，凉得她肩膀一缩一缩。

她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

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了。

一滴砸在手背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咬着校服的袖子，把声音全堵在嗓子里。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件事都不顺。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明明什么都忍了。

明明每一步都算好了，一分钱一分钱地算。

可它就是不够。

怎么都不够。

"许许下周的复诊……"

她在膝盖上面小声说着，声音闷在衣服里，雨声盖住了大半。

"吃饭的钱也不够了……"

肚子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好像松手就会散掉。

铁皮棚开始漏了，水一滴一滴砸在她后背上。

"下这么大的雨，干嘛不回家？"

巷口。

一个她今天早上还在心里骂过的声音。

裴知意的肩膀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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