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尘埃落地（七）

可那稚嫩嗓音之下，透着的却是一份如山岳般的沉稳。

“×年×月×日，我收到了第一条威胁短信。对方说，如果不缴纳一笔所谓的‘保护费用’，我的小说《暗影之路》就会被恶意刷差评，直到彻底下架。”

“我没有给那笔钱。此后长达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暗影之路》一直遭受有组织的恶意差评。”

陈亮没有展开多余的情绪，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讲清楚。这里是法庭，任何言语上的小聪明都没有用。

“×年×月×日，我第三次遭到‘地狱战队’的威胁。这一次对方没有索要费用，而是声称受人之托，前来刷恶评。”

“×年8月×日，网络上开始出现关于‘庸者’早年抄袭、写违禁网文的谣言。后经查证，这些谣言均系‘地狱战队’所为。”

“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两百多个和我一样的人。我的陈述完毕。”

这些时间和数据，陈亮甚至不需要看稿。他早已将它们刻在了脑子里。

陈亮坐了下来。周正看向被害人席上另外两位代表。

“下一位被害人代表。”

紧接着站起来的，是同为网文作者的被害人代表，海鸥网文公司的老K。

“审判长，我是本案被害人秦飞，也是被害人推选的代表之一。海鸥网文公司签约作者，笔名‘老K’。”

“×年×月×日，我第一次收到对方的勒索短信……”

老K的经历和陈亮差不多，都是相似的套路。但相比陈亮，他遭受勒索的时间更早，被勒索的金额也更多。

……

“审判长，我是本案被害人张发，也是被害人推选的代表之一。我是海城周边十七家连锁火锅店的经营者。”

如果说陈亮和老K代表的是网文领域的受害者，那张大哥代表的，就是网文领域之外、同样被“地狱战队”敲诈过的餐饮从业者。

两百多位签署联名信、愿意出庭作证的受害者，来自各个领域。除了餐饮、网文作者，还有很多开线上网店的朋友，以及影视行业的朋友。

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出现在法庭上，但他们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场判决。

相比刚才那长达二十多分钟的起诉书，陈亮三个人的陈述时间要短得多。

而且这些内容，早在开庭之前，张婷婷就已经和他们反复模拟过多次。因此流程十分顺利，一切都进行得很快。

等张大哥最后陈述完毕、坐下来之后，张婷婷在旁边放心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审判长周正看向被告人席。

“被告人，现在可以就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进行陈述。”

站在被告席上的虎哥是第一个开口的。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却并未第一时间看向审判长，而是先看向了被害人席上的陈亮。

这一瞬间的对视，再也看不到他当日在电话里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那个曾经深谙“社会大哥”做派的人，此刻眼神里只剩一片死寂。

想来，被逮捕后关在看守所的这一段时间，足以让他想明白很多事情了。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

他那死寂的目光在陈亮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转向审判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起诉书说的那些事，我都认可。”

紧接着，刀疤紧跟着说了一句“认可”，其余三人也依次表示，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没有异议。

被告人陈述完毕后，审判长周正转向公诉人席。

“公诉人可以对被告人进行讯问。”

公诉人站起身，开始逐一讯问。

问题很简短，指向明确：谁组织的，谁负责联系被害人，谁负责收钱，钱款最终流向哪里。

虎哥和刀疤的回答都很短，没有出现反复或回避。

或许到了这一步，他们自己心里也早就清楚，面对的是什么，并未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此时此刻，站在被告席上的五个人，仿佛霜打的茄子，彻底褪去了一身放荡不羁的气息。

看来，被逮捕后关在看守所的这一段时间，足以让他们想明白很多事情了。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

虎哥和刀疤的回答都很短，没有出现反复或回避。

讯问结束后，公诉人向审判长报告：“审判长，公诉人讯问完毕。”

审判长周正随即就认罪认罚的自愿性，向五名被告人作了一次集中核实。

“五名被告人，你们在审查起诉阶段签署的认罪认罚具结书，是否出于自愿？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议，是否认可？”

五个人依次回答：“自愿。”“认可。”

一切都很顺利。在这之后，审判长周正看向辩护人席。

“辩护人可以向被告人发问。”

五名辩护人依次表态，大多简短地表示“没有发问”。

只有刀疤的辩护人问了一句：“你参与的次数，是否少于其他同案被告人？”刀疤答：“是。”

或许此刻，昔日同一条船上的利益相关者，如今也只剩下踩着彼此往上爬，以求撇清关系，尽量减轻罪责了。

审判长周正随即宣布进入举证质证。

公诉人没有逐份出示证据，而是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被害人名单和录音分组说明，每组仅就证据名称和证明内容作简要陈述。

审判长周正逐组询问：“被告人及辩护人有无异议？”

五名被告人大多回答“没有异议”。

辩护人席上，只有一位律师对其中一份电子数据的提取程序，提出了保留意见，公诉人当庭作出了说明，审判长表示合议庭将在评议时一并考虑。

其余证据，辩护人均表示无异议。

陈亮提供的那些聊天记录截图，被当庭出示、辨认，记入了庭审笔录。

整个过程比陈亮预想的要快，也要更加顺利。

刑事部分的法庭调查结束后，附带民事部分接着进行。

审判长周正看向被害人席：“被害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可以就附带民事部分进行陈述。”

张婷婷站起身，展开面前的附带民事起诉状。

“审判长，我是本案被害人推选的诉讼代理人，君悦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婷婷。现代表两百余名被害人，就附带民事赔偿部分陈述如下。”

她翻到第一页，声音平稳。

“经统计，两百余名被害人因被告人实施的敲诈勒索行为，直接经济损失合计人民币××万元。其中，网文作者因作品被恶意刷差评、限流、下架导致的收入损失，经平台后台数据核算，共计××万元；餐饮、影视等行业经营者因被勒索而支付的款项，有转账记录及收据为证，共计××万元。”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此外，部分被害人因长期遭受威胁、恐吓，出现焦虑、失眠等症状，已提交相关医疗记录。被害人一方据此提出精神损害赔偿请求。”

“以上赔偿请求，均附有明细清单及相关凭证，已随附带民事起诉状一并提交法庭。请求法庭依法判决被告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张婷婷合上起诉状，向审判长点头示意。

“审判长，附带民事部分陈述完毕。”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有些代价已经付出。即便“地狱战队”如今已被彻底覆灭，但那些已经发生的事，终究无法改变。

或许此刻对于这些受害者来说，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多要一些赔偿罢了。

“被告人，对附带民事起诉状是否有异议？”

审判长周正开口问道。

被告人对赔偿数额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虎哥低声说了一句：“我愿意赔，但能力有限。”

审判长周正随即宣布：“法庭调查结束。现在进行法庭辩论。首先由公诉人发言。”

公诉人站起身，公诉意见不长，重点落在量刑建议上。

“五名被告人自愿认罪认罚，依法可以从宽处理。”

“但该团伙作案时间长达数年，被害人遍布多个行业，敲诈数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建议对主犯孙虎在法定幅度内从重处罚；对认罪悔罪态度较好、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的被告人，依法从轻处罚。”

公诉人发言完毕后，周正看向被害人席。

“被害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可以就刑事部分发表意见。”

张婷婷站起身，语气严肃，言辞恳切。

“审判长，被害人一方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和认定的基本事实没有异议，对量刑建议也没有不同意见。”

“被害人一方的意见，主要集中在附带民事赔偿部分。”

审判长周正随即宣布：“被告人自行辩护。”

虎哥眼神里仍旧带着几分悲伤，似乎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罪行，语气愧疚地回答道：“我认罪，对不起那些人。”

刀疤和其余三人也表示认罪，没有提出辩解。

“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

五名辩护人依次发言。没有人做无罪辩护。

虎哥的辩护人只说了一句：“被告人虎哥自愿认罪认罚，到案后如实供述，恳请法庭在量刑建议基础上予以从轻。”

刀疤的辩护人接着发言，重点落在从犯地位和参与次数较少上，恳请法庭从轻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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