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尘埃落地（六）
随着陈亮一出现，他就敏锐地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落在了他脸上。
陈亮定睛望去，旁听席上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孙彻，苏青青那边的朋友，还有很多三只豹网文公司的签约作家。
众人都朝他投来鼓励的目光。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穿着笔挺西装的律师，以及一些穿着休闲装、记者模样的新闻界朋友，也纷纷看了过来。
显然，这些人都是对这件案子感兴趣的人。
或许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给陈亮打过电话，有的想要独家采访，有的想免费代理，只不过都被他一一拒绝了。
此刻，这些人打量着陈亮，目光里带着审视，上下扫过这个尚在上大二、却已经在海城掀起不小风浪的少年。
那眼神里，有几分审视，两分不悦，却又夹杂着更多的佩服。
因为，他们在这个站在受害者席上的陈亮身上，在那张明显还带着稚嫩的脸上，没有看到丝毫害怕，看到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
那眼神，像是一头藏在草丛中的猎豹，正死死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
陈亮低头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那张写着 “被害人席” 的牌子。
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学校里的辩论会。
说起来，有时候庭审，又何尝不像一场辩论？
只不过，这比辩论赛沉重得多。
辩论赛有正方反方，有评委打分，输了大不了再来一场；而这里，坐在对面的那几个人，曾经实实在在地毁掉过别人的合法利益。
这里没有评委，只有法官；没有回合，只有一次性的陈述和发问。
这里没有辩题，只有一场本就有对错之分的判决。
这一次，陈亮觉得自己既是一辩，也是二辩、三辩、四辩。他要说的，不止是论点，更是那些被敲诈、被威胁、被逼到墙角的人，没能说出口的话。
想到这里，陈亮嘴角忽然忍不住微微一扬。
没想到自己在学校里没正经打过的辩论赛，第一次上场，竟然是在海城法院的法庭里。
倒也是离奇。
只是，谁愿意站在这个位置上呢？
谁不想过安稳日子，没人愿意到处惹是生非。
可事情往往不能如人所愿。
只希望每一个在生活中遭遇不幸的人，都有站在这里的勇气，更有站在这里的谋略。
有勇有谋，方为生存之道。
就在陈亮思绪有些飘远的时候，法庭侧门再次打开。
只见法警押着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了进来。
而后大门并没有关闭。紧接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最特别的是他的右脸上，有一道长约三四公分的疤痕。
仅仅一眼，陈亮就立刻联想到了。——此人或许正是当初，那个最早无比嚣张、多次发消息威胁自己的“刀疤”。
而那个打头的中年男人，想来就是资料里那个“虎哥”了。
“‘庸者’，你好，我们是专门做网纹瓜数据维护的推书工作室。我们发现您这本《暗影之路》最近几天，评分有些掉了，好像有几条恶评也置顶了。”
“我们就是专门清理恶评的，只要您付出一定的费用，保证您的书，重回玄幻榜前十名，如何？”
“我****。想要钱，你也配？”
“好好好，你硬气。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一次性付清三万，以后不再纠缠，这是收款账号。少一个子儿，咱们就走着瞧吧！”
“*****，有胆子，说你在哪？”
......
“好啊，果然硬气。我发现你们公司的作者，好像都很不懂事啊。不过这么多人里，我就挑中你了。”
“你不是硬骨头吗？从明天开始加量。未来一个月，我就跟你耗上了。”
....
“嘿嘿，小子，新年快乐，又见面了。”
“听说上一次你不服气，准备搞我们？这一次，可是有人出了大价钱——放心，我们会好好关照你的。哈哈哈。”
......
往日里三番两次的挑衅，害得他的《暗影之路》几乎半废。这个仇，还有当日那些嚣张的言论，陈亮从未有一天忘记过。
就是眼前站在被告席上的那个人。当初在网上是何等地嚣张，以为抓不住他。可如今，他只是低着头，一脸绝望地站在那里。
陈亮坐在被害人席上，隔着半个法庭看着他。
此时此刻，若不是场合不允许，陈亮真想对着他说上一句。
“小子，当初我说过，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今日之事，如何？”
有道是，有仇不报，道心难明；有仇必报，方得道心通明。
损失的不仅是那些金钱利益，还有当初那些嚣张的言论。若不是此刻身在庭审现场，陈亮一定要当面还回去。
陈亮从不是圣人。有仇，他是一定要报的，而且要狠狠地报。
在那“刀疤”之后，紧跟着还有三个人。
想来，也都是“地狱战队”的核心人物。这五个人，依次被带到审判台正对面的被告人席。
他们穿着各自的便装，在围栏后面站定。十名法警在他们身后和两侧散开，形成一道人墙。
待被告人全部到齐、旁听席也坐满之后，法庭里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法庭侧门再次打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穿黑色法袍、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面容沉肃，步伐不急不缓。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同样身着法袍的审判员，再往后，是四名穿着便装、神情端肃的中年人——人民陪审员。
就在此时，旁听席上忽然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竟然是周院长亲自审。”
陈亮听见了。
其实，来之前张婷婷和他提过，此案由资深法官周正担任审判长。
周正是三级高级法官，在当地司法系统里以审理重大疑难案件闻名，此前已经主导过好几起有社会影响的刑事大案。
由他出任审判长，本身就说明这个案子在法院内部被摆在了什么位置。
待审判长和合议庭成员在审判台后就座，书记员站定，开始宣读法庭纪律：
“请肃静。全体人员在庭审活动中应当服从审判长指挥，不得鼓掌、喧哗，不得随意走动，未经许可不得录音、录像、拍照……”
宣读完毕，书记员道：“全体起立。”
陈亮跟着站起来。待审判人员坐定，书记员侧身向审判长报告：“报告审判长，公诉人、被害人及诉讼代理人、辩护人均已到庭，庭前准备工作就绪。”
周正点了点头，敲下法槌。
“现在开庭。”
随即，他依照程序向旁听席方向强调。
“旁听人员不得录音、录像、摄影，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发言提问，请将通讯工具关闭或调至静音。”
旁听席上的人默默听着，没有人出声。
审判长周正环视法庭，确认各方均已就位后，开口道：“现在进行法庭调查。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席上，一位身穿深色检察制服的中年人站起身。
他是海城检察院的检察官，级别不低。他展开面前的起诉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声音沉稳而清晰：
“海城检察院起诉书。”
他顿了一下，随即开始宣读犯罪事实部分。
“被告人孙虎、刘田等五人，自×年×月起，以‘地狱战队’为名，在网络平台多次对不特定被害人实施威胁、恐吓，迫使被害人支付财物。”
“该团伙分工明确，孙虎负责整体策划与指令下达，刘田等人负责具体联系、施压与收款……”
起诉书涉及的时间跨度长，被害人人数众多，犯罪事实一笔一笔列下来，足足念了三十多分钟才接近尾声。
其中不少法律术语和事实表述，陈亮之前都从未听过。此刻听来，才越发感受到“地狱战队”这些年积累的罪行之厚。
“……上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
公诉人合上起诉书，向审判长报告：“审判长，起诉书宣读完毕。”
审判长周正点了点头，看向被害人席的方向。
“被害人代表，请就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进行陈述。可以依次进行。”
审判长的话音落下，陈亮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轮到陈亮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法庭上开口。
陈亮的目光从审判台后方那面深色的背景墙上移开，轻吸了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紧张，只是目光有些灼热，再次落在以虎哥、刀疤为首的“地狱战队”几人脸上，其中夹杂着太多的情绪。
有最初的遭遇无妄之灾的愤怒，有无奈，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刻，陈亮想到了前年第一次看到那则嚣张短信时，想要讨回公道的自己；想到了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那两百多位写下联名信的勇敢的朋友；想到了所有曾遭受过“地狱战队”勒索的，那些素未谋面却同样受害的人。
而今，不知历经了多少艰难的时刻，付出了多少代价，陈亮终于站在了这里。
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紧张，有的只是满腔的怒火，和一定要为这些受害者讨回公道的决心。
“审判长，我是本案被害人陈亮，也是被害人推选的代表之一。三只豹网文公司签约作者，笔名‘庸者’。”
陈亮那略显稚嫩的年轻嗓音，在法庭上第一次响起，引得旁听席上不少人微微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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