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尘埃落地（一）
陈亮缓缓站起身，心里却没有多少欢喜。
若不是因为他，这些人本不必站在三只豹集团的对立面，也本不必经历那些提心吊胆的煎熬。
这些补偿，比起他们付出的代价，十不足一。
“小陈，你这是什么话？当初加入的时候，我们都是清楚后果的，也都是自愿的。”
“没错，小陈。就算没有你，那时候我也准备再干一次。‘地狱战队’毁了我两本书，我岂能轻易放过他们？”
“小陈，若不是有你谋划全局，就凭我们这些人的脑子，就是再多百倍，也斗不过那柳石和‘地狱战队’。”
“是你帮我们讨回了公道。既然公道已经讨回来了，这些补偿有没有，又有什么要紧？”
“有这些补偿，已经远超我们的期望了。你何须道什么歉，小陈。”
或许，这就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坐在一起谋事，才会有的感觉吧。
环视这小小茶室内的至交好友，陈亮胸中激荡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有感而发。
“西岭群山恶虎行，万仞千峰白骨铺。
三五豪杰一碗酒，何惜此命赴刀丛。
刀卷剑折虎头落，今日我辈缚苍龙。
虎头沽酒山头风，群侠仙居笑谈中。”
“仅以此诗，我陈亮，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少年人，自该有少年的意气风发。
“哈哈哈，好诗，好诗。今日当浮一大白。只可惜小陈不喜欢喝酒，不然当真应该大醉一场。”
“小陈这诗确实应景。”
在座众人都知道陈亮平时爱写点打油诗。此刻有诗文配茶，虽没有高山之巅的开阔气象，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大家，除了那四个条件之外，司马卓还答应，等他那边处理完之后，会让青柠姐接任三只豹网文公司的总编。”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意外之色。谁都没有想到，竟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若是苏青青当上三只豹网文公司的总编，在座各位便也不用再担心被清算了。
而且，有苏青青坐镇，相信以后再也不会有“地狱战队”那样的事，用来对付自家的签约作者了。
“小陈，你说的是真的？青柠姐当总编？”
“青柠姐的资历和能力，公司的人有目共睹。若不是之前那些事，按资历，也早就该坐上这个位置了。”
“就是，青柠姐，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陈亮缓缓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苏青青。这位在他成长路上，给予了太多支持和帮助的挚友，他又怎能不记在心里？
“小亮，当真是司马卓亲口说的？”
“没错，青柠姐。我相信，你肯定能胜任。”
原本，陈亮是准备让大家先高兴一会儿，再适时把交易的事讲清楚。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苏青青的敏锐，也低估了她对自己的了解。
就在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陈亮发现，苏青青眼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是浓浓的担忧，甚至还带着一丝愠怒。
“小亮，你究竟答应了司马卓什么条件？他才会同意这些？”
苏青青的话音不大，却宛如一剂猛药，瞬间冲醒了在场所有人被喜悦冲昏的头脑。
没错，即便如今陈亮等人占尽上风，也仅仅是针对柳石而已。可要让司马卓这位三只豹集团的掌舵人做出如此大的让步，单凭这些，恐怕远远不够。
“小陈，你……”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小陈，你快说，你究竟答应了司马卓什么？”
“青柠姐，你……唉……”
看着反应过来的众人，陈亮有些无奈地看向苏青青，却迟迟说不出话。
“只是答应了，再和三只豹续签四年合同。青柠姐，你别多想。而且大家都在三只豹，我又能去哪儿呢？”
“真的吗，小陈？只有这个条件？”
这下不等苏青青开口，坐在他左侧的田薇就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实在是大家都怕陈亮为了他们，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条件。
在这群人的注视下，陈亮还真没法当着大家的面撒谎。而且，一旦事情尘埃落定，到时候签了合同，事情迟早都会暴露。
“只是续签三年，也不错啊。到时候有青柠姐坐镇，小陈肯定能进步飞快。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为下一个大神级作家，出版实体书了。”
“没错，哈哈。到时候青柠姐当了总编，看谁还敢在公司给我们使绊子。”
然而，他这话，或许有机会骗过其他人，却骗不过苏青青。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陈亮，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悦。陈亮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胆怯。
那不是心虚，更不是恐惧，只是不愿对她撒谎时，几乎本能的反应。
“小亮，你说实话。不然，这个总编，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苏青青到底大了几岁，也是在座众人里最早认识陈亮的。仅仅一句话，就让陈亮心里那点侥幸，又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青柠姐，你……”
若是此刻隔着电话，陈亮或许还有机会回避苏青青。可坏就坏在，此刻是当面，而且苏青青就紧挨着他坐。
这让陈亮想骗过苏青青的成功率，简直大幅下降。
而且，此刻也不比高中，两人还没线下见面之时。那时的苏青青，还不知道，陈亮是何等的“狡猾”。
“只是让我在后续三只豹集团需要澄清‘地狱战队’相关事情的时候，帮他们说说好话，配合一下而已。”
此刻的陈亮，反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弟弟，不愿被姐姐发现，一点点挤牙膏似的，往外挤着话。
“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也还行。青青，若是柳石勾结‘地狱战队’这件事被公之于众，势必会对三只豹集团造成不小的冲击。”
“司马卓想让小陈利用在公司的身份，帮忙稳住一部分舆论，也是正常的。”
坐在一旁的田薇，接收到了陈亮的求助信号。和苏青青关系更好的闺蜜孙路，也跟着开口。
“没错，青儿，这个条件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果真是如此，自然没问题。可我了解司马卓，他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若只有这些，可换不来一个三只豹集团总编变动的位置。”
“小亮，你究竟还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苏青青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越发严肃。
现场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陈亮心头一紧，在心里暗暗叫苦。
有时候，身边的朋友太了解自己，也不是一件好事。
“我答应他，放弃未来三年在三只豹网文公司继续进阶的机会，放弃第一梯队影视化改编的权限，也不参与第一梯队作者的评选。”
这样的条件，对别人来说，或许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可陈亮不同。
他是二十岁出头，就写出了两本常年霸榜玄幻频道的天才型新锐作家。
前年和去年，若不是有徐远等人从中作梗，他本该是那毫无悬念的新人第一。
他更是如今海城网文圈里，一时风头无两，被誉为“海城之光”的“庸者”。
这样的条件，无疑是在他最该快速上升的时候，亲手掐断了他的上升之路，将他三年绑在三只豹网文公司，不让其有任何进步。
他本该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可现在却还没彻底升起，就被硬生生呢个地阶段子饿了半空。
“你答应了？”
苏青青声调陡然拔高，猛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质问。
“是的。”
少年的回答依旧简短。
似乎不论多高兴、多悲伤的事，都不值得让他多说些什么。
“小陈，你糊涂啊！这种条件，你怎么能答应？”
“你知不知道，现在不光海城网文圈，很多网文作者心里都很感激你。你可是第一个带着大家，对抗‘地狱战队’这种水军势力，而且还成功的人。”
“你有无限的前途啊。”
“小陈，你快去告诉司马卓，这些条件我们不要了。”
“无非就是一些流量，我们不要了。小陈，你去找司马卓谈，再不济，你也可以去别的网文公司啊。”
“三年……你可知道，在网文圈，四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了。”
......
不大的茶室里，众人七嘴八舌地劝着陈亮。
可真的不值得吗？
用三年画地为牢般的停滞，去换这些朋友本就该有的前途。
真的不值得吗？
陈亮低着头，双手摩挲着茶杯边缘，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
他觉得值得！
不论他和司马卓的目的最终是否一致，这一次，他终究是狠狠给了三只豹集团一记耳光，让对方丢了脸面，也损了利益。
时间还长，每个人都在商海里沉浮，哪有什么常胜将军。
今日，即便陈亮不提这件事，相信司马卓也会找机会，变着法地让他付出代价。既然如此，不如主动一些。
至于往后司马卓会不会腾出手来收拾他和这群朋友——陈亮心里清楚，司马卓心里也清楚。
这一局虽然赢了，但从不是没有代价。
有些事，既然做了，就总要有人来承担代价。
既然注定要付出代价，不如就让这场风暴的所有后果，全都尽数压在陈亮一个人身上吧。
毕竟，这场风暴从一开始，就是他搅起来的。
“小亮，你决定了？”
就在陈亮盯着手中青瓷茶杯出神之时，身侧的苏青青再次缓缓开口。
只是这一次，话里不再有半分责怪，只余下更多的心疼。
“嗯。”
陈亮望着那双投来的、无比熟悉的目光。
那眼神，像极了那天在大学城咖啡馆第一次相遇、得知他高中生身份之后，带着十分震惊，却格外心疼的样子。
是那么熟悉。
有时候在陈亮心里，苏青青就像是自己的亲姐。他想象中的姐姐该有的样子，那些他未曾体会过的温柔和包容，似乎全都在她身上感受到了。
随着陈亮这一声回答，茶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在座众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了，大家何必这么悲观？不就是三年吗？”
“难道你们还不相信我吗？我可是‘海城之光’庸者。四年后，我肯定还能再次勇攀高峰。”
“而且，你们也都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出风头。”
“这对我来说，说不定还是件好事。不用出名，反而省了很多麻烦。”
陈亮越是这般说，在座众人越是沉默。大家心里都心知肚明，是谁承担了所有，却还装作若无其事。
这一刻，似乎还真应了，陈亮当初制定计划时说的那句话——
若是成功了，我将为大家拿回属于你们本该有的公道。
若是失败了，所有因果，尽数加诸我身。
可是谁也没有提过，这场博弈即便成功了，也是需要有人付出惨重代价的。
“好了好了，大家别垂头丧气的。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大家难得来得这么齐，我提议，咱们一起拍张照片吧。”
陈亮几乎从不喜欢拍照。可这一次，他却不由自主地掏出了手机。
“大家一起拍一张吧。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
坐在陈亮身侧的苏青青，总归是最先支持他的人。她率先站起身来，将椅子往后拉开，给大家让出了位置。
“大家都开心点，来吧，合一张影。”
“都开心点。”
“笑起来，都笑起来。”
陈亮将手机架在茶桌上。众人纷纷凑到茶桌后，挤在一起。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也没有讲究什么摄影技术，就只是简单地用手机拍了一张。
只是手机拍摄倒计时最后几秒的时候，陈亮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个身位，似乎是在为某个人留着位置。
拍摄结束后，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茶室里的气氛渐渐又活跃起来，大家默契地不再提柳石和“地狱战队”，只当这是一次平常的聚会。
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闲聊、品茶，交流着最近遇到的趣事。
吃完晚饭之后，一直到晚上八点左右，众人才相继散去。
原本苏青青是要和田薇、孙路一起走的。可田薇和孙路都是自己开车来的，在座其他人也基本都有车，只有陈亮一个人是坐地铁来的。
于是到最后，只剩下苏青青和陈亮两个人。
“走吧，小亮，我送你回去。”
“青柠姐，我想给曼曼姐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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