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第二局（九）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陈亮就有一种感觉——自己心里的那些想法和盘算，大概率已经被对面之人看了个通透。
不得不承认，这种身居上位、却心有正气，内心坦荡的气势，着实慑人。
陈亮虽然年纪不大，但各色人等都打过交道，也算是阅人无数。
可是就在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之中，对方仅仅只是一个眼神，陈亮就感到一种隐隐的压迫感。那种让人不由自主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心生敬畏的力量。
眼前这位局长，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局长谬赞了。不过是尽一个公民的义务，只希望能为咱们海城‘网络文明大城市’的建设，贡献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
陈亮的回答说得十分讲究。
他知道，对面这位局长必然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因此，只能如此说，才更加稳妥。
“陈先生实在过于自谦了。我来，就是想告诉陈先生和张律师——关于三只豹网文公司总编徐远涉嫌职务侵占一案，证据充分，我们决定立案。”
并没有太多的废话，秦局长直接说出了最终的结果。
就在这一瞬间，陈亮心里最后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他原本还有些微微发白的脸色，也在顷刻之间恢复了正常。
“正式的立案通知很快就会出来。如果张律师和陈先生有什么证据要补充，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秦局长似乎并不准备在这里久留，说完便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多谢领导支持。如果我们这边有新的证据，一定会尽快送过来。”
陈亮心里长舒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也不再渗出，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不过，陈先生，关于您提出的并案请求，我们仔细考虑过了。两个案子性质完全不同，关联性也不大，因此暂不予并案，希望您理解。”
“理解，完全理解，一切按规矩办事。”
此刻的陈亮，已经不再在乎是否并案。
他之所以请求两案并案，就是为了将“地狱战队”的事，和三只豹网文公司绑定在一起，从而可以在网上引起更大的影响，有利于立案。
毕竟，“地狱战队”这件事最近，可是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不仅是网文圈，可以说海城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
如今既然已经立案，那就没必要一定要并案了。其余手段也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
“我市里还有个会，就不久留了。剩余的工作，就让齐队长负责吧。”
话音落下，秦局长便离开了办公室。陈亮几人站起身来相送。
这位秦局长来得也快，走得也快，就像是特意前来见一见陈亮似的。
“陈先生，现在我们补充一下相关的材料吧。”
秦局长一走，刘大为也离开了——毕竟这个案子不是他负责。齐警官坐回原位，进入工作状态，身边那个年轻警察则开始记录。
与此同时，三只豹网文公司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钱越和徐总编三个人再次聚到了一起。
只是此刻，三人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还是打不通吗？”
徐总编怒声问道。
“没错，对方一直关机。”
“那就一直打！打到他身边的朋友、同事那里去，一定要联系上他！”
三人之所以如此气急败坏，自然是因为那篇文章。陈亮提供的那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已经将徐总编推到了火山口上。
“*的！这个小**，究竟想干什么？吃着我公司的饭，还想砸锅吗？”
此刻，就连三人当中一向最为冷静的罗主任，也仿佛失去了理智，在办公室内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
“当初我就说不该放过他！这种人，绝对会报复的！”
只是三人谁都没有想到，陈亮的反击竟然如此之快，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
“快去联系《海城晚报》的韩总编！就说看能不能把那篇文章压一压，条件可以随便提。”
稍稍冷静下来的罗主任，提出了解决办法。显然是想趁着事情还没完全扩散，赶紧掩盖下去。
“不好了，罗主任，徐总编！海鸥网文公司、海狮网文公司，还有好几家网文公司，都开始转发那些文章了！”
“更严重的是，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篇文章竟然还被《海城日报》转载了！现在点击量已经快破百万了！”
钱越的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局面，彻底捂不住了。
如果说《海城晚报》海城还只是二流，平日大多发一些生活随笔类的文章。
那《海城日报》就完全不同了——它是海城最权威的传统报社之一，在海城有着远超一般媒体的影响力。
“*的！肯定是那些同行！他们巴不得我们明天就彻底倒闭，这样就能瓜分我们剩下的市场份额了！”
此刻，三人一个接一个地抽着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急着要找陈亮，可陈亮的手机早就关了机。谁都联系不上他。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亮，人已经在海城分局了。
与此同时，就在三只豹网文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内，孙彻拨通了韩小姐的电话。
“韩小姐，网上的文章你看到了吗？”
“这个自然看到了。不得不说，陈亮找了一个好帮手。那位田编辑的文笔，倒是很犀利啊，哈哈。”
电话那头的韩小姐，此刻语气很是兴奋，仿佛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狐狸，就等着开始狩猎。
“那就好。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这边已经得到消息，陈亮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去了海城分局。”
“消息确定吗？”
听到这个，电话那头的韩小姐语气骤然激动，声调都拔高了好几分，兴奋地追问道。
“我的人亲眼看见的。他和君悦律所的张婷婷律师一起走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好！孙彻，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次记你一功。”
“我现在需要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秦总。你继续盯着陈亮，一旦他从海城分局出来，立刻通知我。”
“没问题，韩秘书。”
挂断电话，韩秘书自然是要去和秦总汇报。
至于孙彻，则是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假笑，随即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先生，我判断陈亮今天就会动手。秦总那边，应该会有所行动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孙彻连连点头。
“是，是，好的。我明白了。”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市，三只豹集团总部大楼的副总办公室里，西装革履的秦总正眉头紧锁地敲打着键盘。
下一秒，刚挂断电话、身穿职业装的秘书韩小姐，推门快步走了进来，凑到秦总耳边，低声汇报了刚刚得到的消息。
“消息属实吗？”
果然，得知这个消息后，秦总的脸色骤然一变，随即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激动地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非常确认，秦总。陈亮大概率就在今天动手。”
“好好好！刚才在会上，柳石还想着跟我斗？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还怎么跟我争！这三只豹集团，终究还是我秦震说了算！”
这位经验丰富的秦副总，很快就嗅到了机会，冷静下来，沉声吩咐道。
“小韩，安排我们的人盯死《海城晚报》和陈亮。一旦再有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这个陈亮当真是个人才。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人。”
相比此刻三只豹集团秦震的兴奋，终于结束笔录、拿到受案回执的陈亮，走出海城分局后，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他就这样站在停车场，望着远处天边蔚蓝的天际。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
陈亮心中暗道，从这一刻开始，攻守易型了。
新的博弈已经开始。而这一局，胜利的天平，正朝着他这边倾斜。
“哈哈哈，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小陈，你看到没？我们竟然真的把事情做成了。”
站在越野车旁，张婷婷手里攥着那份受案回执单，脸上的笑容根本压抑不住，笑声爽朗，仿佛穿透了整片天空。
此刻正是临近傍晚，金黄色的落日余晖洒在陈亮肩头。和煦温暖的春风迎面吹来，好似要拂去少年这两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
春风微微吹起少年的衣角，陈亮就这么迎着落日余晖，长长吐出一口压在心头太久的浊气。
腰杆，彻底挺直了。
“看到没有，小陈？哈哈哈，我们真的做到了！”
或许没有人比张婷婷更清楚，能对三只豹网文公司总编以涉嫌职务侵占立案，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此刻，陈亮看着那张薄薄的受案回执单，心里却并不这么想。
很多时候，并非你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而是上面有人想要你做什么，你才能顺势做成什么。
陈亮缓缓抬起头，望向此刻蔚蓝的天空，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整个棋局。
三只豹集团，徐远背后的柳总，神秘的孙彻，还有今年的“清朗行动”，网文行业的变革。
各方势力在这里角逐。
可是究竟谁，才是这场棋局真正的下棋之人？
陈亮现在还想不明白。
不过，有时候，不管你的力量多小，只要你能看透棋局的一部分，去选择借助这股力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就足够了。
“没错，婷婷姐，我们做到了。”
有些话，陈亮决定还是不在这个时候说，不做那个扫兴的人。
“小陈，快上车，我们现在就去山野茶社。”
欣赏了一会儿，张婷婷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受案回执单放进公文包，催促陈亮赶紧上车。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陈先生，稍等一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的刘大为。
陈亮和他对视一眼，便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转头对张婷婷说道。
“婷婷姐，麻烦你帮我买瓶水，我有点渴了。”
张婷婷心领神会，微微点了点头，便开车先行驶离了停车场。原地，只剩下陈亮和刘大为两人。
看到越野车驶离后，刘大为脸上多了一丝笑意，顺手抽出一支香烟递了过来。可递到一半，他又忽然反应过来，苦笑着收了回去，嘴里念叨道。
“抱歉，忘了，你不抽烟。”
说着，他自己点了一根，两人在停车场角落，慢悠悠地聊了起来。
“陈先生，我还是小看你了。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这么快就成了。”
当初和陈亮在“贤人草庐”见面时说过的话，刘大为一直记得。而就在刚才局长办公室里的三人简短对话，他也一直在等机会。
只是让他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如此顺利。而且局势，竟然对他们如此有利。
“不过是局长深明大义罢了。”
陈亮微笑着摇了摇头，真心不觉得自己起了多大作用。听了这话，刘大为也笑着看了他一眼。
两个老狐狸，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了，陈先生，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主要就看齐警官了。就是不知道，这位齐警官平时工作忙不忙？”
陈亮这话里的意思，刘大为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猛吸一口烟，眼神微亮，心中暗叹一声——这个陈亮，真是够谨慎的。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别的不说，这位齐警官是研究生毕业，是局里引进的高学历人才，能力很强，前途一片光明。他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刘大为解释道，同时眼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有了刘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听了这话，陈亮心里也有了底。至少整个计划的这一环，不会在齐警官这里出什么差错。
听出刘大为话里的羡慕，陈亮也出言安慰道。
“不过我看刘大哥也不差，实践经验丰富，未来也是不可限量。”
“哈哈，那就借陈老弟吉言了。”
这仅仅三言两语的交谈，彼此称呼的转变，其中却充满了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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