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二局（八）
“两位要喝水吗？”
这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警官，就这样坐在张婷婷和陈亮两人的对面，仔细地翻看着刚才的记录。
“谢谢，我们不渴。”
陈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此人眼神锐利，却谦逊有礼，就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却还不太懂得收敛。
和刚才的刘大为、齐警官相比，他还需要一番历练。
不过，却是个好苗子。
与此同时，另一边。
来到二楼局长办公室的齐警官和刘大为，两人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网上那篇文章，你们看了吗？”
不等两人开口询问，眼前的秦局长已经率先开了口。
他眉头紧锁，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整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看了，秦局。可那是公司部的事，和我们无关吧？”
齐警官接过话头，显然还没理清其中的关联。
“以前是不相干。可如今，那位陈先生不是来报案了吗？”
秦局长眉头越皱越紧，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已然知道陈亮前来报案之事了。
话落，办公室内再次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三人谁都没有抽烟，也没有喝茶，就这样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整间办公室里，几乎落针可闻。
足足沉默了几十秒，刘大为抬眼瞥了两人一眼，才率先开口。
“局长，我是负责刑侦的。不过，这里我要说一句。”
“这个三只豹网文公司，毕竟是咱们海城的纳税大户。若是，恐怕会牵扯到很多人。”
有了刘大为开口，齐警官也紧随其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没错，局长。先不说这些，就单单是职务侵占这一项，查起来就很麻烦。一旦我们查不出什么，到时候会很被动。”
“那位陈先生提供的证据，不是很成熟吗？”
秦局长好似漫不经心地瞥了两人一眼，沉声问道。
“我承认，他的相关证据很充分，也确实帮我们省了不少事。但是局长您也知道，职务侵占最核心的一环，还是要看从公司账户到私人账户的记录。”
“这些往往需要立案之后才能深入调查。因此，他提供的那些材料，严格来说只能是有些嫌疑，还不能成为确凿的证据。”
终于，经侦出身的齐警官，还是给出了自己的态度和判断。
“没错，秦局，我同意齐队长的意见。而且‘地狱战队’这件事已经基本结案，很快就会尘埃落定。若是此刻再起波澜，恐怕……”
“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不等两人把话说完，秦局忽然沉声开口，语气骤然变得严厉。
秦局的目光扫过两人，片刻之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远处川流不息的车流，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实话实说，你们说的都有些道理。只不过，你们还是想得太少了。”
“几天前我刚得到消息。一个星期之前，上面专门负责网络犯罪整治的指导小组，已经进驻海城了。”
话一出口，齐警官和刘大为两人脸色齐齐骤变。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们身在其中，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
自从今年年初以来，不少地方在争创“网络文明大城市”的过程中，都陆续迎来了指导小组。
而指导小组的工作重点之一，就是“清朗行动”——专门打击那些盘踞多年的网络诈骗和水军团伙。
“还有就是，就在刚才，上面专门过问‘地狱战队’案的领导，再次打电话过来，要求我们除恶务尽，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秦局，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您也知道，最近为了参评‘网络文明大城市’，我们几乎是连轴转，兄弟们也都累得够呛……”
齐警官眼看风向不对，立刻改了口，只是语气里多少有些失落和委屈。
“好了，我知道你们最近忙。后续我会再给你们调一些人手。”
秦局的脸色缓和了几分，重新坐回椅子上，开口道。
“我们海城最近在争创‘网络文明大城市’，很快就要到年中了。”
“到时候，是要交出一份拿得出手的答卷的。”
“三只豹网文公司确实分量很重，可正因为分量重，才更要查。杀鸡儆猴，才能震慑住其他人。”
说着，办公室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秦局给两人分别沏上一杯茶。
“‘地狱战队’和‘五毛营销战队’这样的水军团伙，在海城盘踞多年，其中的利益纠葛必然错综复杂。”
“可以说，很多公司都和他们有牵连。”
“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相关方都彻查一遍，但可以抓住一个典型，将其余的恶势力一并震慑住。”
“而现在，这个典型案子，已经自己送上门了。”
“秦局，这么说来，我们还真得谢谢这位陈先生了。”
说到这里，齐警官放下茶杯，忽然笑着开口道。
“说到陈亮，这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这两件事的背后，都隐隐有他的影子。甚至包括‘地狱战队’能这么快破案、抓到几乎全部核心成员——”
“都是他提供的相关证据，帮我们及时调整了调查方向。”
“这件事，大为是最清楚的。”
不知为何，秦局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微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大为一眼。
“秦局说得对。”
刘大为有些心虚，低声抿了一口茶，回应道。
“对了秦局，那个陈亮还提出，希望能并案处理。您看……”
“嗯……并案就没必要了。‘地狱战队’这件事牵扯太广，而且两个案子性质不同，关联不大，还是分开处理比较合适。”
思考片刻后，秦局给出了最终的决定。
“既然如此，局长，我这就下去接收一下材料。”
这位齐队长也是个实干型的人，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起身便要离开。
“我和你一起去吧。对这位最近搅动海城风云的陈亮，我倒也有些好奇了。”
说着，秦局长也放下手中的茶杯，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
陈亮看似坐在位置上不动声色，可实际上，此刻才是他整个计划中最紧张、也最惊险的一幕。
对付“地狱战队”，其实从天时来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已有九成胜算。
可对付徐总编那伙人，却要复杂得多。
新出台的规定、行业发展的变化、海城参评“网络文明大城市”，乃至指导小组可能进驻，三只豹网文公司内部的争权夺利，再加上“地狱战队”这桩案子……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却又彼此勾连。
因此，胜算虽有，却远不如上一次那般笃定。
此刻，陈亮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在思考，还有哪些因素可能对自己有利，又有哪些因素可能导致失败。
不知不觉间，陈亮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滚滚滴落，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太过紧张，而自己却浑然没有意识到。
“陈先生，陈先生？您没事吧？是不是有点热？需不需要把窗户打开？”
直到坐在对面的那位年轻警官出声提醒，陈亮才猛然回过神来。
“谢谢，我没事。”
陈亮从口袋里取出纸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手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因为此刻，他的精神此刻实在太过紧绷。
“小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坐在旁边、刚才一直回复群里消息的张婷婷，此刻才注意到陈亮的异样。
“呵呵，没事，婷婷姐，就是最近有些累了。”
陈亮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没人知道，一个还在上大二的大学生，敢于站出来走到这一步，究竟付出了什么。
只能说，有些东西，并非这个年龄段的人该承受的。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又有多少事情，能尽如所愿呢？
“小陈，要不要先去一趟医院？你脸色真的很不好。”
“没事，婷婷姐，相信我。我就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陈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在脑中推演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他必须考虑周全，不能有丝毫疏漏。因为，或许下一次这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就是揭晓结果的时候了。
若是成功，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若是失败，陈亮就必须马上做好应对准备，甚至是最坏的打算。
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所以，这一场博弈，陈亮不能输。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还为了那些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朋友。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眼神深邃的中年领导，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齐警官和刘大为两人。
注视着这一瞬间，陈亮几乎就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个好结果。
“领导您好，齐警官，刘警官好。”
陈亮立刻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面前之人的级别和地位，明显要比刘大为和齐警官高出不少。
“局长……”
“坐坐，大家都坐。”
此刻，面前之人虽然和蔼可亲，一脸慈祥的笑容，可陈亮却丝毫不敢大意。因为这就是他目前见过的、级别最高的警官了。
“你就是陈亮吧？果然是一表人才。”
秦局长的目光仿佛一道刺眼的阳光，锐利中带着炙热的温度，却又暗含着几分温和。
他上下打量着陈亮，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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