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第二局（七）
“你也要去市区吗？我们的车马上就到。要不，我们捎你一程？”
这有些反常的热情，反而让陈亮升起一丝疑惑。
他和李婷两人虽是同班同学，但平时却真的没什么交际。
可对方为何会如此热络？
思量片刻之后，陈亮才忽然想起，上次两人想要请他吃饭那件事，隐约猜到，或许还是和那件事有关。
“谢谢，不用了。我一会儿还有事，你们先走吧。”
陈亮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委婉地拒绝了两人。
就在这时，“滴滴滴”——一声熟悉的汽车鸣笛声响起。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已经恰到好处地停在了路边。
自然是张婷婷来了。
平时陈亮返回出租屋，大多走西门，因为那边的地铁站，才是通往郊区的。
而如今这个校门口，几乎停满了各种出租车，还有不少校外的私家车。毕竟刚下课，想要外出游玩聚餐的学生，可不在少数。
因此，这个时候的校门口，也总是格外拥堵。
张婷婷开的车虽算不上什么好车，可一辆越野车忽然停在这里，还是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陈亮却丝毫没察觉到。
他脸上再次挂上那副标准的礼貌微笑，转身对卢雪和李婷打了声招呼，便快步离开了。
“婷婷，你看那辆车是不是‘海狮’？我记得最便宜的也要四十万吧。”
待陈亮上车离开后，李婷和卢雪两人低声议论起来。
“好像是。我二叔家就有一辆，这个还是顶配的，至少要五十万。”
李婷眉头紧锁，显然有些诧异。
“我记得陈亮家里的条件很一般啊，他父母都是普通打工人，他怎么会认识这样……”
大学，从来不仅仅是象牙塔里的世界，更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显然，李婷和卢雪这两个家境不错的商学院学生，一眼就认出了张婷婷那辆越野车的品牌。
“可是，你看他平时也就那几件衣服，都洗得脱线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是深藏不露呢？”
大学里，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在班级内、在宿舍、在社团、谁和谁走得近，也都是有原因的。
大学生早已成年，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三岁小孩。
衡量彼此的价值，给对方打上一定的标签，而后判断是否值得交往、是否值得维系关系，自然也是人生中重要的一课。
只是一切都是相互的。你在给别人打标签的同时，别人也在给你打标签。
有些话，大家不会摆在明面上说，而是默默在心里盘算。
离开海城建设学院之后，陈亮坐在副驾驶，驶上高架桥，飞速朝市区疾驰。
“小陈，这是资料，全都带上了。”
“婷婷姐，稍后我再把一些安排通知下去。”
上一次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立案成功，除了“地狱战队”作恶多端，而且网络舆论压力不小，加上证据充分。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今年年初上面新颁布的一些关于网络敲诈的规定，以及海城正在参评“网络文明大城市”，必须有所行动。
然而这一次，针对的却是三只豹网文公司的徐总编那伙人，背后还有三只豹集团的影子。
三只豹集团体量很大，不仅是海城商界数得上号的大公司，放眼全国，也是有不小的名气。
所以，陈亮即将要做的事情，绝非一件小事。
这是一件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可能轰动整个海城商界的大事。
陈亮完全可以预料到。这件事最后究竟是否立案，恐怕不是海城分局，就能拍板做决定的事。这背后，一定会有更复杂的考量和利益博弈。
然而，明知这件事如此复杂，陈亮仍敢动手。
他唯一的胜算，就是趁着“地狱战队”落网一事在网上仍有热度的时机，借助网络舆论的关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这也是为什么？
他一定要等到海城分局先发通告，同时让文章同步发酵的原因之一。
当车辆停在海城分局的停车场后，张婷婷拿着材料，率先走下了越野车。
“小陈，要不要给刘警官打个电话？”
“不用，一切都按规矩来。这案子，按管辖归经侦。”
陈亮说着，便走进了公安局的大厅。此刻已是下午三四点，大厅里没什么人，倒也不用排队取号了。
“你好，请问……”
恰巧的是，这一次坐在接待窗口后面的，仍旧是之前那位女民警。
“陈先生？您是来找刘警官的吗？”
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陈亮和张婷婷，表情有些复杂地上下打量着两人，有些意外地询问道。
“不是的。我是来报案的。我实名举报，三只豹网文公司总编徐远，涉嫌职务侵占，而且金额巨大。我这里有证据。”
陈亮的话仍旧不多，却字字清晰，一针见血。
然而，陈亮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那位女民警愣在原地，显然比上次听到陈亮的话还要吃惊。足足愣神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咳咳，这个……陈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比较重大。您先稍等一下，我这边给您联系一下经侦部门。”
与此同时，已经报过一次案的陈亮，对后续流程已经十分熟悉。他和张婷婷抱着材料，安静地坐在接待室里等候。
果然，仅仅不到五分钟，一个戴着黑框无边眼镜、肤色白净的年轻男子，便快步从后面走廊走了出来。
“你好，我姓齐。请问是陈先生和张律师吗？”
陈亮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齐警官，和上次的刘大为级别似乎差不多，不过这位齐警官显然要更年轻一些。
“没错，是我们。”
“那我们去里面的办公室聊吧。”
当再次来到这间熟悉的办公室时，陈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的监控摄像头，而后将带来的材料和那个U盘，一起递了过去。
“这里就是有关三只豹网文公司总编徐远，涉嫌职务侵占的相关证据，齐警官。”
这一次，陈亮同样没有把所有材料一次性交上去，而是先带了一部分最核心的证据。
比如：当初花七万块买来的那些聊天记录截图，还有最初从三只豹网文公司内部泄露出来的大量签约作者个人信息。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唐宗和张婷婷等人耗费大量时间调查出来的那份公司利益关系图，以及相关的转账凭证。
特别是那些转账凭证——奇奇公司、怪怪公司与“地狱战队”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可以说是目前最有效、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之前“地狱战队”还没落网时，这些转账记录或许还不足以深挖。
可如今“地狱战队”已经覆灭，这些转账记录，就成了刺向徐总编和他背后那些人最锋利的一把刀。
陈亮的话仍旧不多，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齐警官插上U盘，开始查阅起来。
“这……这是你们整理的证据？”
坐在对面的齐警官越看脸色越是复杂多变。最开始是惊讶，而后是震惊，最后，表情变得复杂而凝重。
足足十几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陈亮和张婷婷两人，开口询问道。
“这些东西，是一些朋友主动提供给我的。”
陈亮自然知道，这位齐警官接下来要问的是什么——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但有些事，不能说。
果然，陈亮的回答，让齐警官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嘴边。
“这……这份资料整理得很正规，逻辑链完整，证据真实且相互印证。实话说，这是我近年来见过的最正式的报案材料了。”
说着，齐警官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泛起一丝锐利的光，目光在陈亮身上停留了片刻。
很显然，“地狱战队”的案子闹得那么大，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对方有这个反应，陈亮和张婷婷两人并不意外。
因为这份资料，是张婷婷、唐宗和陈亮三人联手整理的，花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几乎每查出一份新资料，就要重新梳理一遍整个逻辑链。
从那些转账凭证开始，到和“地狱战队”有关的公司，再到徐远手下掌握的那些空壳公司，以及相关的利益往来。
可以说，陈亮当初做这些准备，就是奔着无可挑剔去的。
“这是刑事报案书，齐警官。”
话到此处，张婷婷将手中相关材料，一并转交了过去。
低头看了张婷婷递来的材料，齐警官眉头越皱越紧，面色复杂，缓缓开口。
“证据很清楚，材料也很详实。只是这件事牵扯很多，两位，我可能需要向上汇报一下。您看？”
“没问题，齐警官，一切都按规矩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其实这一次来，陈亮并未抱着多大希望，更不可能和上次一样，立刻就能拿到立案的信息。
毕竟，上一次对付“地狱战队”和这一次对付徐总编，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那你们在这儿稍等，我去去就来。”
就在齐警官站起身来，正要离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快步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刘警官。
“陈先生，张律师，果然是你们。”
推门而入的刘大为并未先和齐警官打招呼，目光反而第一时间，落在了陈亮两人身上，反复打量起来。
“刚才有人跟我说你们来了，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呢。”
“老刘，你怎么来了？”
刘大为先是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了陈亮一眼，而后才转过身，坐到齐警官身侧，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片刻之后，只见那位齐警官的脸色陡然一变。
先是错愕，而后是惊奇，再然后，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亮，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忌惮。
下一秒，齐警官拿出手机，低头翻看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
“陈先生，就在不久之前，《海城晚报》在网上发了一篇名为：《三只豹公司总编以权谋私，勾结‘地狱战队’，打压签约作者》的文章。”
“现在已经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了。不知道这篇文章？”
“没错，文章确实和我有关。而且里面的那几张照片，也是我提供的。”
这一次，陈亮并未选择搪塞，而是直接承认了。他就是要打明牌。
“这……”
显然，陈亮如此直接，反倒让对面的齐警官和一旁的刘大为都有些错愕。
其实，在这个时候直接承认，多少也有些想借助网络舆论的力量，来推动立案的意思。但是此时的陈亮，已经顾不得太多了。
如果错过这一次，不知道此生还会不会再有，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对了，齐警官，既然刘警官恰好也在，我有件事想说——如果徐远涉嫌职务侵占一事能顺利立案，我正式请求，两案并案。”
陈亮的话从来不多，但每一次开口，仿佛都能带出不小的动静。
“这……好的，陈先生，张律师，我们会充分考虑您的要求。不过如今网上议论纷纷，这两件事都不小。”
“这些都不是我们能立刻决定的，需要向上面汇报一下。”
如今那篇文章已经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齐警官的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陈先生，我不得不多说一句。其实有些事，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途径，而不是每次都放到网上……”
然而，就在此时，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警官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说道。
“报告，齐队，刘队，局长让你们现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这里暂时由我先来接待。”
“局长？好的，我这就去。”
这一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齐警官刚才的提醒。
然而，听到这话，陈亮的眼神却陡然一凝。与此同时，这位曾和陈亮打过交道的刘大为，也不约而同地朝陈亮看了一眼。
“那陈先生，张律师，我们先过去一趟，稍后给你们回复。”
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陈亮刚来报案，局长就同时把两人叫走。
陈亮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局长此刻叫走两人，恐怕是有些话要交代。
看着刘大为和齐警官离去的背影，陈亮的眉头微微皱起。就在此时，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件事究竟能否做成，就看这几分钟的谈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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