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天时已至（一）
春节复工之后，陈亮的处境并未发生太大变化，不过也没有继续恶化。
或许是徐总编那伙人刚过完年，手头事情还多，一时还没腾出手来，对陈亮继续出手。
这天上午，陈亮正坐在房间里专心码字。
阳光透过阳台洒进房间，暖融融的，刚刚好。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已经不远了。
就在这时，甲字号手机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像是春日的惊雷，又像是寒冰碎裂的第一声脆响。
“机会来了，小陈。”
电话接通的刹那，那头便传来海城晚报田薇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兴奋。
仅仅四个字，却让还在码字的陈亮，双手骤然停住，心脏仿佛猛地被人一把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生怕自己听错了，试探着问道。
“薇姐，你说什么？”
“小陈，我说机会来了，你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来了。”
电话那头，田薇的语气变得更加激动。虽然她极力压抑着，可声音里的颤动，还是掩不住。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人在海城吗？我们见面聊。”
“我还在老家。我现在就订最快的高铁，今天晚上就能到海城。到时候，我们还在老地方见面。”
陈亮看了眼笔记本电脑上的时间，左手下意识地握紧成拳，立刻回复道。
“好，我等你。”
田薇，就是那个能最快感觉到天时的人。
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若是想打听消息，在海城，或许没有人比海城晚报的田薇，关系更灵通了。
没有丝毫犹豫，陈亮当即点开手机，订了最近的一班高铁。
因为还处于春节期间，时间又有些晚，很多票都已经售罄，陈亮只能买了一张更贵的高铁票。
不过此时，他也来不及想这些。
带上笔记本电脑，将为数不多的行李简单打包，所有行动行云流水，仿佛已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
当陈亮拉着行李箱推开房门，正准备离开之时，却恰好撞见在客厅看电视的陈父陈母两人。
“小亮，你这是……开学了？”
看着陈亮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陈母顿时一愣，试探性地轻声问道。
“过几天就开学了，我有点事，提前过去几天。”
话音落下，不等陈父陈母再多说什么，陈亮便转身出了门。
机会来了。
此刻，陈亮的脑子里，只剩这四个字。
坐上高铁后，他不断在脑中回忆着之前制定过的各种方案，同时强迫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虽然这种事，薇姐绝不会弄错，更不会判断失误。可陈亮还是逼着自己冷静。
正所谓，每临大事，必有静气。
慌乱不能有，恐惧不能有。可激动、骄傲、自大，同样不能有。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高铁飞驰，越过仍被积雪覆盖的平原，越过起伏连绵的山川。从农家的平房，到渐渐密集的城镇，再到高楼大厦越来越多的城市。
越往南行，春天的气息便越发明显。
“尊敬的旅客，前方海城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随着熟悉的播报声响起，陷入回忆的陈亮，眼神渐渐聚焦。
不知何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
身穿一身羽绒服的陈亮，再次踏上这熟悉的海城站台。下一秒，一股带着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
只不过这一次，风里不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裹着一丝和煦的暖意。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陈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挺直了腰杆，望向头顶那片天空，低声喃喃道。
“希望今夜，是个好天气。”
来不及返回海城的出租屋，两台笔记本电脑，陈亮一直随身携带着。
离开高铁站后，他打了个车，径直赶往市中心的“山野茶社”。
春节过后的海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高架桥上的车流再次变得拥挤，整座城市仿佛又一次被按下了快进键。
不过这才是海城原本的样子。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行李箱我帮您提着吧。”
陈亮刚走进山野茶社的一楼大厅，前台接待员就立刻热情地迎了出来。只是，眼前这张热情的笑脸，却是一个崭新的年轻面孔。
也不知道，之前那位熟悉的接待员，是春节还没回来，还是别的原因。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贤人草庐，上一些简单茶点，一壶清茶，一杯柠檬水。暂时没有别的需要。”
陈亮熟练地点完单，便径直提着行李箱上了二楼。
“好的，先生，马上就来。”
接待员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陈亮，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只是愣了一瞬，便立刻答应道。
当陈浪再次推开熟悉的“贤人草庐”之时，环视一圈，布置都没变，一切还都是去年的样子。
此刻，田薇还没来。
陈亮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她下班的时间，也不远了。
茶点和茶水很快便送了上来。
将那个记录着“肃清计划”的笔记本电脑，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一边，陈亮随后静下心来，开始泡起那壶清茶。
一遍，又一遍。
从明月县城到海城，一路舟车劳顿，一路心绪翻涌。
担忧、希望、怨恨、期待、失望、兴奋，太多情绪激荡在心神之间，几乎要冲垮陈亮的理性判断。
陈亮没有开灯。
光线有些灰暗的茶室里，只听得见那壶清茶，咕嘟咕嘟翻滚的声响。
随着时间推移，夕阳西下，天色渐渐彻底暗了下来，陈亮就这样一个人，端坐在茶室内。
一遍，又一遍，泡着那壶清茶。
一遍，又一遍，涤荡着自己的心境。
直到那颗躁动的心，再一次彻底回归往日的冷静。
哐当——
就在此时，茶室的门骤然被推开。一身职业装的田薇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随手按开了茶室的灯。
白色的灯光骤然刺入眼眶，陈亮下意识地眯起双眼，随即站起身来。
“坐，薇姐。这里有茶水和茶点，先吃点。”
“小陈，就在今天上午……”
似乎有些惊讶于陈亮的平静，又似乎被他这平淡的语气堵住了话头，田薇嘴里的话硬生生停住，低头答应道。
“好。”
她坐下来，抓起桌上的茶点胡乱塞了几口，又喝了几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清茶。
看得出来，田薇是下了班就直接赶过来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吃饭。
“慢点，薇姐。要不，我们先吃饭。”
“唉，别别，小陈。事情不说出来，我恐怕吃不下饭。”
吃了些茶点，又喝了几杯茶水，田薇的气息才平稳了一些。可那双炙热的眼睛里，仍能看出她此刻内心的激动。
“那好，薇姐，你说。”
“小陈，就在今天上午，我一个在海城日报工作的朋友告诉我。”
“今年海城要评比‘网络先进大城市’，将会严打网络诈骗、网络舆论造谣等领域的违法犯罪。”
“其中，就包括网文领域的盗版网文、违禁网文，当然，还有‘地狱战队’这种网络水军敲诈勒索、有偿删帖的勾当。”
“不仅如此，我还听到一些内部消息，上面今年还会出台一系列整治网络环境的相关规定。相信网络环境，将会迎来一次大变。”
说到这里，田薇的眼神彻底亮了起来。
这是一个媒体人骨子里自带的，对消息的敏感。更是为何当初，陈亮一定要邀请她加入“肃清计划”的原因之一。
“小陈，在我印象中，如此大的力度，除了七年前那一次大整改，就再也没有过了。”
“我想这一次，机会是真的来了。”
短短几句话，却让陈亮双拳骤然握紧，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是一位躲在暗处的猎手，终于嗅到了时机的杀意。
“后续的报道，恐怕再有一段时间就会陆续出来。”
田薇再次猛灌了一口茶水，目光炽热而激动地盯着陈亮，仿佛要把内心深处积累的力量，灌输给他。
“小陈，我认为是时候了。”
在整个“肃清计划”，后续除了田薇，就连唐宗都不知道，眼前这个还在上大学的少年，究竟在图谋什么，又究竟背负了什么。
呼——
这一瞬，陈亮没有回话。他双拳抵着茶桌，缓缓站起身，走到茶室的窗前，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年前那些灰暗无光、连月亮都看不见的夜晚，再也不见了。
今夜，明月高悬，清辉满庭。
天时已至。
“薇姐，今夜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我想，是时候动手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少年脸上。
却没有人看到，那双紧握的拳头仍在微微颤抖；也没有人看到，他的脸颊上，有两行泪，悄然滑落。
那是为这场天时，等得太久，也付出太多的悲怆。
“小陈，说说你的计划吧。我们要好好谋划一番了。”
“计划早就准备好了，薇姐。就先拿着作恶多端的‘地狱战队’开刀，开启这下半场的棋局吧。”
陈亮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杀意”。
这柄利剑，终于到了出鞘的时候。
稍稍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陈亮重新坐回桌前，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被命名为“天罚”的文件夹。
“薇姐，既然机会来了，我认为当务之急的第一步，就是联合更多人，直接对‘地狱战队’提起刑事诉讼。”
陈亮将自己之前做好的几套方案，直接推到了田薇面前。
当看到这些方案的时候，田薇双瞳猛地一缩，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亮。
“小陈，这是你早就做好的方案？”
方案里不仅推演了多种可能出现的局面，还针对每一种情况，列出了详细的应对步骤。条理清晰，环环相扣，绝非临时起意，更非一朝一夕之功。
“没错。一年前，我就写好了。”
陈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原本我以为，要等这个天时，还得再熬上几年。没想到，它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那‘地狱战队’的案子，其实今天下午我们报社开会时，上面还专门要求我们收集网络敲诈方面的素材。”
“薇姐放心，只要打赢这一仗，我保证，这件事所有的独家报道，都是你的。”
人都是有所求的，哪有那么多圣人？可只要目标一致，方向相同，就是朋友。
这就是当初，陈亮承诺给田薇的报酬。
“小陈，你的承诺，我还是信得过的。我预感到，今年过后，网络环境将会迎来一次大整顿。”
田薇身为海城晚报的记者，思考的也更加长远一些，不会只停留在当下。
“行业总归是在不断进步的，不会永远停留在野蛮扩张的阶段，也不会永远没有规矩。这是发展规律。”
陈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还有一点——这一次，必须把‘地狱战队’彻底钉死，做成典型。”
对于当初“地狱战队”的羞辱和敲诈，陈亮从未有一刻忘记过。
“好。既然要提起刑事诉讼，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找一个律师。还有一点——究竟以何种罪名起诉他们？”
如今虽然天时已至，可事情要一步步做，才能见到成效。越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越不能大意，更要步步稳健地走下去。
“律师不用着急，婷婷姐足以胜任。而且，她很了解我们的计划。”
这一点，早在当初“肃清计划”初创的时候，陈亮就已经和婷婷姐谈好了。
现在她虽然还只是，君悦律师事务所的一名新员工。
她或许在经验上稍有欠缺，可到底是名校毕业，又对陈亮的计划有所了解。最重要的是，她是真心和陈亮站在一个队伍的，绝对值得信任。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时间，把大家凝聚在一起。”
如今“肃清计划”内，只剩下不到三十几个人。和当初两百多位网文作者的规模相比，简直太小了。
若是想和“地狱战队”开战，光凭这三十多人，影响力远远不够。
因此，陈亮心里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重新把人心凝聚起来。
“你说得不错，小陈。”
“刑事诉讼流程繁琐，往往需要很多时间。而且，‘地狱战队’估计和海城三只豹网文公司，乃至类似的公关公司，都有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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