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劫处逢生（八）

“若是叙旧，自然可以。”

陈亮嘴角浮起一丝轻笑。

孙彻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他虽是从海鸥公司跳槽过来的，却在网文行业摸爬滚打多年，认识的人不少。

而且，他也是有想法、有人脉的人，身边朋友很多。

上一次应对续签风波，能那么快发起联名信，也多亏了孙彻的人脉。否则，单凭陈亮一个人，短时间内可号召不了那么多网文作者。

“事到如今，不知陈老弟，准备如何收场？”

孙彻不可能是和徐总编一伙的，不过是被他叫来，给陈亮下最后通牒的。

言下之意，这是给陈亮的最后一次机会。倘若再不选择退让，过完年之后，就是更加雷霆万钧的攻势了。

“收场？事到如今，只有坚持二字了。”

陈亮苦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道。

双方并非一时兴起的小打小闹，也不是什么小矛盾，而是真正的深层利益冲突。陈亮要动“地狱战队”，顺道发现了徐总编等人的勾当。

如今，徐总编肆无忌惮地对陈亮身边的朋友下手，早已超越了陈亮的底线。

现在即便陈亮选择妥协，也不会有好结果。更何况，以陈亮的性格，绝不会屈服。

“我明白了。当初我就知道，陈老弟你绝非池中之物。”

孙彻并不意外。当初两人第一次在作者宴会上见面时，他心里就有数。

“陈老弟，你们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你也知道，我孙彻就是一个小角色，只求能够安稳。”

“不过，在这里可以保证，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也绝不会做。”

这就是孙彻的立场。他选择了中立。

“好，那就多谢孙大哥了。”

陈亮心里十分清楚，如今在三只豹网文公司，不论是网文作者还是内部编辑，眼红他和苏青青位置的大有人在。

此时能够不落井下石的，已经是不错的了。

想要别人在这个时候雪中送炭，和你站在一起，那才是无稽之谈。

毕竟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挣钱，为了生存，完全可以理解。

“陈老弟折煞我了。我知道你是个有想法的人，想为大家做些什么。只是老哥我，实在是已经老了。”

“另外，你的态度我会转告徐总。那我就不打扰了。”

话到此处，孙彻正要挂断电话，陈亮却忽然再次开口。

“等一下，孙大哥。倘若有一天，东风来了，不知孙大哥，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陈亮的声音落下，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才再次开口。

“我还是相信陈老弟眼光的。倘若东风真的来了，陪你搏一次，又如何？”

两人的通话时间虽然很短，却已经完全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挂断电话之后，陈亮就这样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的人工湖。

湖面结了冰，坚硬而沉寂，没有一丝声响。冬天，仿佛万物都停滞了，再也看不到半点生机。

冷冽的冬风扫过，卷起漫天的雪花，砸在人脸上，生硬地疼。

“儿子，吃饭了。儿子？”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当门外传来一声声呼唤时，陈亮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猛地一动，这才发现双腿早已站得发麻，险些栽倒在地。

“来了。”

陈亮抬脚震了震，才渐渐恢复知觉，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今夜便是大年三十。

和去年在海城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多菜肴。在明月县城的习俗里，年夜饭讲究的就是一碗饺子罢了。

诚然，明月县城有些条件好的人家，也会做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可在陈亮家里，在他活了二十年的这个家里，年夜饭从来都是一碗饺子，仅此而已。

或许，是临近春节前相处的这一个多星期，陈父和陈母也渐渐开始，习惯陈亮的生活方式。

比如：吃饭的时候，不再说教一番。

比如：年轻人就是会经常熬夜，然后不吃早饭。

比如：不再一味地催着他尽快结婚生子。

比如：不再张口闭口就是学习成绩。

......

这些看似生活习惯的小事，背后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理念。

这一个星期里，陈亮和父母虽然没有吵架，可暗地里的思想碰撞和小矛盾，却一点也不少。

或许，人和人相处本就是如此。

即便有血脉相连的关系，可人首先是一个独立的、有思想的个体。彼此生活在一起，就要学会尊重彼此的生活方式。

但是，虽然这一个星期，陈亮和陈父陈母的相处变得融洽了一些，彼此之间却仍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双方谁都没有主动靠近，就这般，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于是，这一顿年夜饭，也就在这种有些寂静的氛围中，默默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狂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目，很是平淡——平淡得和千千万万普通家庭的年夜饭一模一样。

吃完晚饭，陈亮返回了房间。陈父和陈母则在客厅，看起了春晚。

今日的陈亮并没有码字，而是翻开了最近一直在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钢是在烈火里燃烧、高度冷却中炼成的，因此它很坚固。我们这一代人也是在斗争中和艰苦考验中锻炼出来的，并且学会了在生活中从不灰心丧气。”

陈亮默默地在心里反复念诵着这句话。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句。

他将这段话抄写在了书的扉页空白处。最近每一次翻开，他都要默默地读上一遍。

因为如今的他，正需要信心。

有些人的力量，来自朋友的鼓舞；而有些人的力量和勇敢，则来自文字本身，更来自内心深处的自己。

心中默念着这一句，不知为何，这一瞬间，陈亮忽然想起了当初学习《滕王阁序》时，语文老师教过的那一句——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彼时学习这篇文章的陈亮，刚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周考的失败，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的天赋，也开始理解平庸二字的真正含义。

那时的他，最不喜欢的，便是这一句话。

相比之下，陈亮一直喜欢的，还是《滕王阁序》里的另一句：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可如今，在这个特殊的时候，陈亮却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句话的妙处。

天色渐黑，陈亮就这样一边品味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边等待着年关的到来。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这些课外名著。

如今上了大学，自己赚了钱，陈亮早就一本本买了回来，也有了多余的时间，开始一点点仔细研读。

“叮铃，叮铃——”

时间飞驰而过，不知不觉，已经快到新年零点了。

随着甲字号手机第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响起，陈亮的手机便再没停过。

一直响了好几分钟，才渐渐安静下来。

不用看也知道，自然是王媛、唐大哥那些朋友发来的新年祝福。

“新年快乐哦，陈大少爷。”

“小陈，新年快乐，祝你开心每一天。”

“新年快乐，小滑头。”

“新年快乐，小亮，祝你每天都开开心心，新的一年要少熬夜。”

.......

看着手机上密密麻麻的祝福，陈亮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名为“新年快乐”的文档。那是陈亮前几天就为每一位朋友，特意写好的祝福语。

点开文档，陈亮一条条复制粘贴，逐一回了过去。

“咻——嘭！”

“咻——嘭——噼里啪啦——”

明月县城不如海城繁华，可也有不少烟火燃放。发完祝福语的陈亮站在阳台上，欣赏着零点之后越来越密的烟火。

客厅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陈父和陈母大概已经睡了。虽说是新年，可并非每一个人，都会选择守岁。

窗外的烟火声越来越大，夜色也越来越喧闹。

望着漫天璀璨夺目的烟火，陈亮在心里默默道。

“希望新的一年，能赢下这一局。”

过完年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繁忙，反倒清闲了不少。只不过，多了一些陈亮并不喜欢的事情。

比如：走亲戚。

或许是因为陈父陈母常年在外打工，很多亲戚的联系并不多。特别是，有不少亲戚都在外乡，并非都在明月县城。

陈父和陈母都不是独生子。陈亮还有一个姑姑和大伯。

陈母那边的兄弟姐妹则要更多一点。以往很多年，都是托人捎礼，今年陈父和陈母都在，自然要亲自走动一番。

只是，今年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陈父陈母都在家，往年那些只托人捎礼的亲戚，今年也都亲自来了家里。

特别是陈亮的姑，往年基本从未亲自来过。

因为陈父本就是从外村迁来落芸村的，陈亮的大伯和姑姑以及很多远房亲戚，其实一直都住在陈家沟。

可今年倒是个例外。

不仅陈亮的姑姑亲自提着礼品来了家里，就连陈亮的大伯，也在大年初一来了一趟，说是兄弟坐在一起叙叙旧。

其实，自从当年陈亮的爷爷去世、陈家分家之后，陈父便带着陈亮奶奶离开了陈家沟，与亲戚之间也就很少往来了。

甚至，即便是后来过年上坟，各家也都是独自来去。

毕竟当年分家时，几家闹得很不愉快。否则，当年陈父也不会一定要离开陈家沟，来到落芸村安家。

客厅里，陈父和陈亮的姑姑、大伯几人围坐在饭桌旁，聊得热火朝天。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这几家兄弟姐妹关系有多好。殊不知，自从当年陈父离开落芸村之后，几家人已经很多年不来往了。

今日，这些人亲戚登门，究竟为了什么，陈亮不知道，但能猜到几分。

只不过，早在几个月前，刚买完房、搬进翡翠府那会儿，陈亮就和父母商量过这件事，还特意统一了口径。

毕竟陈亮还在上学。对外就说，这房子是陈父陈母多年在外打工攒钱买的，如今还在还着贷款。

当初商量这件事时，陈父和陈母没有任何反对，立刻便同意了。

或许是因为，当年陈亮爷爷去世时，陈家分家那件事，闹得太难堪了。陈父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也看清了很多人，很多所谓的亲戚。

因此，即便后来陈父陈母回村落芸村时，那些人上赶着来炫耀，还是如今陈亮的大伯和姑姑上门走动，陈父陈母也都是这一番说辞，从未说漏过嘴。

毕竟这个说法可信度很高。

话说回来，即便把实话说出去，估计也没人会信——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学生，能自己攒出三十万存款？

除此之外，陈亮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他太清楚说出实情之后的后果。

你以为村里的亲戚之间，当真如表面那般和睦？

其实不然。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无时无刻不在衡量着彼此的价值。

恨你有，笑你无。这才是常态。

陈亮坐在屋里，听着客厅里时不时传来的谈笑声，嘴角浮起一丝讥讽。

当年他和奶奶住在落芸村那几间破瓦房里时，可从没有过这般热闹。

他继续敲着键盘，丝毫没有出去的意思。

有些人，不必见面。

过完年后，日子就这样在热闹中一天天过去。

和往年不同，因为陈亮一家是今年新搬来的翡翠府小区，陈父和陈母特意买了一些礼物，去拜访了上下楼层和对门的几家邻居。

虽说从落芸村搬进翡翠府小区，彻底远离了那群让人恶心的同村之人，但陈亮从不认为翡翠府就是世外桃源。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就会有纠纷。

不过相比落芸村，在这翡翠府小区里，大家更习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而且，对于陈亮而言，至少在这里，不用再看见那群小时候上学时，将他堵在墙角殴打的同龄人。

因此，即便这里仍旧会有家长里短、邻里纠纷、恩怨纠纷，也终究要比落芸村好太多了。

时间飞驰而过，转眼之间，马上就到元宵节了。不仅如此，细算一下，再有几天也快要开学了。

陈亮还是第一次在家里待了这么长时间。

毕竟，上次暑假，他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星期，就去了海城的出租屋。

相比大学的开学时间，几天前，很多公司就已经陆续开工了。其中，自然也包括三只豹网文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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