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劫处逢生（七）

陈亮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眼神却仍旧望着窗外那片呼啸的风雪。

这一次，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窘迫处境——便如那大雪之中，被压迫的青松一般。

“飞雪如刀割我身，寒霜似剑斩我袍。

茫茫天地皆一色，唯我一人踏雪行。

雪压青松枝未折，几曾折腰让风霜？

若问此身何所恃，一腔孤勇赴寒潭。”

自从数月前，和徐总编那伙人再一次开始博弈之后，陈亮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怒火。

今日看着窗外这漫天的雪花，陈亮将心中的怒火和不屈，全都倾注到了这首诗文中。

“好诗，好诗，我就说陈亮文采不错。”

.....

对于陈亮写的打油诗，不论是好是坏，吴露露和王媛两人每次都很给面子，大力夸赞。

就这样，三个人边吃边聊，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一起离开。

现在陈亮住在翡翠府，倒是和吴露露、王媛两人真的顺路了。而且两个小区之间的距离，也不算远。

“拜拜了，陈亮，记得我交代你的事。”

“放心吧，忘不了。”

望着王媛和吴露露离开的背影，陈亮的心情好了不少。

毕竟和徐总编等人的博弈，让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心情也很压抑。今天三人一聚，聊了聊，反倒舒畅了许多。

大雪还在下，陈亮却不着急，慢悠悠地朝一单元走去。

只是，当他推开501大门时，陈父和陈母此刻正在客厅里包饺子。

“小亮，你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看到陈亮回来，陈母眼神一亮，下意识地站起来。

“吃过了。我先回屋了，还有点事要处理。”

陈亮并没有说谎，而是实话实说。

他现在确实需要回屋，开始专心码字了。

毕竟今天已经耽搁了一上午，到现在还一个字都没写。

如今面对徐总编那伙人的步步紧逼，他的更新速度不得不加快，否则下个月的稿费，恐怕还要再次下降。

因此，陈亮必须每天保持高强度的更新。

好在这一次没有同时开两本书，否则，他的日子才是真难熬。

“吃过了？那晚上……”

还不等陈母把话说完，陈亮已经急匆匆地关上了房门，开始码字了。空荡荡的客厅内，再次骤然安静了下来。

“吃饺子。”

陈母抬起的手还僵在半空，可陈亮的人已经离开了。

一切似乎都有些相似，只是，彼此的身份换了罢了。

另一边，为了补上上午耽搁的时间，陈亮不得不加快速度，完成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码字任务。

时间一晃就到了晚上。

当房门第二次响起敲门声时，完全沉浸其中的陈亮这才回过神来，摘下耳机，打开了门。

“儿子，吃饭了。”

陈亮下意识地向上看去，可陈母的身影，却出现在视野下方。不知不觉间，他的个子已经超过了陈母。

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忽然涌上心头。陈亮愣了片刻，才低声答道。

“这就来。”

客厅里那张四方木桌，是搬家时从老家带来的。桌子中间摆着一个瓷碗，里面盛着和好的醋。

陈父坐在桌子主位。

陈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在对面坐下，却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餐桌上仍旧一片死寂，谁也没有先开口。外面的雪却越下越大，已经下了一整个下午，仍旧没有停歇的势头。

陈亮低着头，夹起碗里的一只饺子，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却久久没有放进嘴里。

不知为何，盯着这张刻满岁月痕迹的熟悉木桌，陈亮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些数不清的冬季。

他都曾趴在这个位置上，哭过，笑过，等过，也吃过饺子。

那时候的他，几乎每到冬天，都会站在村口张望，等那两道归来的身影。只是可惜，一次也没有等到过。

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像今天这样——在一个下着雪的冬天，和奶奶、父母一起围坐在桌前，笑着吃一顿家里人亲手包的饺子。

如今，梦想算是实现了。

只是可惜，这张方桌还在，当初的期许和开心，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沉默半晌，陈亮抬起头，看了眼五楼窗外的风景。和老家院子里的截然不同。

是啊，一切都变了。

陈亮也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

当真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当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微烫的饺子入口，陈亮本以为仍旧是记忆里的滋味。可这一次，饺子馅却几乎尝不出什么咸味。

陈亮咽下那口饺子，抬头看了眼鬓角已经有些发白的父母。

是啊，父母年纪大了，早已不是十年前，口味也不再那么重了。

“怎么样，小亮？是你最喜欢的韭菜鸡蛋馅，好不好吃？”

就在此时，陈母忽然开口问道，且一脸期待地看着陈亮，眼神里满是期许，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

“很好。”

陈亮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馅的。喜欢吃，就多吃点。”

似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陈母脸上闪过一丝喜悦，却又像是另一种如释重负。

只可惜，陈亮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从来就不是韭菜鸡蛋馅。

当年之所以如此说，只不过是因为家里穷，不能顿顿买肉罢了。

如今陈亮下馆子也会点饺子，可从不点韭菜鸡蛋，点的都是肉馅。

现实往往比文学来得更加真实，却也更加残酷。

“小亮，你在学校的学习怎么样？这次考试第几名？”

有了陈母打开话题，陈父也开了口。只是这第一句，仍旧是问学习成绩。

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也不知道，陈父究竟是真的不知道开口说什么，还是每次一看到陈亮，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从来都是学习成绩。

“成绩还没出来，应该差不多。”

陈亮一边快速吃着饺子，一边回答道。

“你现在还是学生，要少看电脑，多看看课外书，没事多出去走走。”

陈父的话仍旧是老生常谈。陈亮记得，十年前，就在这张木桌前，他说过同样的话。

外出打工这十年，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般，连带着彼此的记忆，也一同停在了原地。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在陈父眼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翻来覆去，永远是这一套说辞，带着一种教诲，和指点人生的口吻。

“嗯，我知道了。”

陈亮并未去蘸醋，只是往嘴里扒拉饺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小亮啊，在学校谈女朋友了吗？你这年纪，村里很多和你差不多年龄的，孩子都已经有了。”

“在学校也不要光学习。毕业了，我和你爸还等着你赶紧结婚，抱孙子呢。”

陈母的说辞似乎也没变，仍旧是结婚、抱孙子，这一套老话。

一切似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

这张木桌之上，仿佛触发了某种规则怪谈。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坐上这张木桌吃饭，就会触发这样的规则。

这一次，陈亮没有接话，只是仍旧往嘴里扒拉着那些有些无味的饺子。

在这张木桌上，双方似乎没有半点共同话题，不过是一方在单方面地说着，另一方沉默地听着罢了。

甚至，彼此根本不想了解，对方最近经历了什么。

就比如，陈父陈母在催着陈亮找对象，期待着可以早点抱孙子，却根本不知道，陈亮如今正在经历怎样的争斗，更无法理解，这种争斗究竟关乎什么。

当然，陈亮也不会说出来。

因为那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们会根据自己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你——在公司要听领导的话，怎么能跟领导对着干呢？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那是另一种人生。另一种生存逻辑。

你说不清，也争不明。

见陈亮半天没说话，陈母和陈父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不过片刻之后，仍旧开口询问道。

“小亮啊，你那个医疗保险，是不是以后还要交钱啊？”

“我吃完了，先回屋了。”

就在这时，陈亮碗里的饺子终于见了底。他猛地站起身，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以后每年的保险费你们不用管，我都会全额缴纳。”

规则怪谈结束，陈亮主动脱离了那片被规则笼罩的范围。

随着陈亮的房门再次关上，客厅里只剩下陈父和陈母，一片死寂。

有时候，即便人是对的，事情也是对的，可时机不对，仍旧毫无作用。

有些东西，迟到了，就是迟到了。

迟到了，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迟到了，就是已经不再需要了。

迟到了，就是错过。

陈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小男孩了。如今的他，是敢和三只豹集团、徐总编那伙人掰手腕的谋士。

如今的陈亮，已经不需要再主动走过去了。

有些事，无所谓对错，只不过是一次选择罢了。

人这一生，会经历无数次选择。每一次选择，都会权衡利弊，有得有失。有些人，只是习惯将你的感受排在后面罢了。

既然是选择，就会有结果。迟到了，就是结果。

只不过，有些人注定错过，有些事，注定无法弥补。

即便你用胶带疯狂地缠粘，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轻叹一口气，陈亮重新坐回电脑桌前，再次开始码字。

此刻的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事。徐总编那伙人还在虎视眈眈，身边那么多支持他的朋友。他们的前途和利益，还在等着陈亮力挽狂澜。

时间飞逝，就这样，转眼之间，便已是年关将近。

临近春节这些天，或许是因为放年假，徐总编等人也没有再有什么大动作。只是对陈亮和他们那个圈子里朋友的打击，却越来越深。

其中，还有两个小插曲。

第一个，是陈亮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一门挂科，但是各科分数仍旧是不高，基本都是刚过及格线。

尤其是高数，再次以六十一分堪堪飘过。看到那个分数的时候，陈亮立刻在心里对任课老师，默默感谢了好几句。

但不幸的是，即便分到了市场营销班，陈亮的各科成绩仍旧是垫底。

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大家已经分了专业，304宿舍里，也没有再像去年那样，互相通报成绩。

一切都没变，却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另一个小插曲就是，陈亮刚回来没两天，公司就召开了今年的作者大会。

今年的最佳新人奖，颁给了那个潘逆。

这当真是既在意料之外，又在预料之中啊。

陈亮的《神陨九霄》仍旧什么也没有捞到，最佳新人奖也没有。等到明年，他就不再符合评选标准了。

这就是徐总编等人在彰显手段。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陈亮——这个公司究竟是谁在说了算。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说你不行，行也不行。

今日便是年关。一大早，陈父和陈母就在厨房忙碌了起来。最近这几天，陈亮的甲字号手机，电话也是一个接一个。

站在阳台上，陈亮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花覆盖、已经结了冰的人工湖，心中却百感交集。

此情此景，让他不由得想起去年今日。

那时候，他还在海城过年。身边是青柠姐、唐大哥、孙璐那些朋友。虽然身在异乡，却有一群知心好友相伴，倒也并不觉得孤单。

而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年关易过，局面却仍在恶化。陈亮一直苦等天时，却迟迟不来，当真是有些山穷水尽了。

就在陈亮望着窗外雪景、心情郁闷之时，乙字号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的人却是多日未曾联系过的孙彻。

看到这个名字，陈亮眉头微皱，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陈老弟，好久没联系，最近可还好？”

孙彻语气亲切，可陈亮却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直接挑明了话题。

“还好。不过，孙哥，你该不会是来给徐总编那伙人当说客的吧？”

“嗯？哈哈，我就知道瞒不过你。确实是受人之托。”

孙彻微微一愣，旋即笑了。

“不过，我也知道你的脾气，想来是不会同意的。所以我也不准备开这个口，咱们不如闲聊一番，我也好交差。”

孙彻曾和陈亮短暂结盟过，可两人终究不是一路人。续签风波结束后，就很少再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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