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劫处逢生（四）

幸运的是，距离春节还有几天，司清瑶店长似乎还在上班，没有放假。

“方便的，我们还要过几天才放假呢。”

电话那头，司清瑶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虽然陈亮这一单金额不大，但能在年前再开一单，对她来说，总归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司店长，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现在需要去店里一趟吗？”

“完全不用，只要准备好证件，现在在网上都能办理。”

“那好，咱们尽快签约吧。”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司清瑶发来电子合同的同一时间，在陈亮的电话指挥下，陈父和陈母便完成了签约。

最终，历时半年多，经过多次试探和劝说，陈亮还是如愿给陈父陈母买上了保险。

这件事，也终于告一段落。

按照约定，陈亮也在当天下午，买好了最后一班通往明月县城的火车票。

简单收拾好东西，给苏青青等人发去信息，又给唐宗和张婷婷交代好后续的事情之后，陈亮便独自踏上回家之旅。

然而，今年海城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即便陈亮穿戴得严严实实，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走在路上，仍旧能感到刺骨的寒意。

临近年关，前往火车站的路上，几乎整天都是拥堵状态。

这一刻，仿佛整座海城的人都在慢慢减少，空气中也夹杂着一种与老家明月县过年时截然不同的复杂气氛。

是那些打工人，即将暂时告别这座他们挥洒汗水、赖以谋生的城市时，心底悄然泛起的别样滋味？

还是即将奔赴回家的满心期待？

是即将见到老家许久未见的孩子，和年迈父母的欢喜？

又或者，是这座终年繁华拥挤的城市，即将迎来少有的冷清？

......

望着车窗外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此刻陈亮的心中没有太多欢喜，只因心里记挂的事情，太多了。

顺利坐上火车后，陈亮便习惯性地戴上耳机，坐在属于自己的硬座上。

拥挤的车厢里，混杂着熟悉的泡面味，大大小小的包裹。形形色色的人却都是些远离家乡、在外奔波求生的旅人罢了。

一首接一首音乐响过，伴随着嘈杂的议论声，火车终于缓缓启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换，近处的高楼大厦渐渐被原野和村庄替代，天际线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地，也缓缓被白茫茫的雪覆盖。

陈亮歪着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海城的局势。

因为那场博弈，不仅关乎他自己的前途和眼前取得的所有成就，更关系着那些追随他的朋友，以及他们的利益。

徐总编、钱越、柳总、罗主任……一个个名字在陈亮脑海中飞速闪过。

自从几个月前，再次和徐总编那伙人开启博弈以来，陈亮又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小人物的无奈。

没有资源，没有地位，没有实力。

即便手腕再多、底牌再厚，在面对像三只豹集团那样庞大的利益集团时，也仍旧显得何等渺小。

即便，陈亮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即便，他熟读《三十六计》《孙子兵法》《道德经》，懂得一些粗浅的谋略之术。

即便，他身边还有苏青青、唐宗这些真正的朋友帮忙。

但是，并非每一个人，都有陈亮这一份谋略。也并非每一个人都像陈亮一样，身边有这样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试问，那些普通人。

在职场，面对徐总编这样的利益集团之时，又该如何应对？

在职场中，即便你什么都没做错，仅仅是穿小鞋、被暗地里打压，也足够让你被反复拿捏，搓扁揉圆，足够让你低头屈服。

这或许就是小人物面对大人物时的悲哀吧。

即便再有谋略，终究是力量悬殊。

“唉。”

轻叹一口气，不知何时，陈亮听着音乐，渐渐睡了过去。直到火车上一阵报站声响起，才把他惊醒。

不知不觉，明月县城已经到了。

这次回来很是突然，王媛和吴露露并不知道，陈亮也没让陈父陈母来车站接送。因为他还要回落芸村一趟，去看望奶奶。

在火车站旁边的香烛店里，陈亮买了些东西，又拎了几瓶明月特曲，随后便打了一辆车，便直奔落芸村而去。

虽然对那个村子，陈亮早已没有任何留恋。但至少，陈亮的奶奶还葬在那里。因此，他基本每次回来，第一站都是后山的那一处墓碑。

明月县城已经下过几场小雪，山上的道路雪化之后有些泥泞。陈亮拎着东西，沿着小路，熟练地朝村子后山走去。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只是陈亮早已没了留恋。

他照例没有进村，而是绕过村子，径直向后山走去。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凑巧，前方忽然走出几个熟悉的面孔。

“哎，你看前面那个是谁啊？怎么有点像老陈家的儿子？”

“怎么会？人家老陈家，现在早就搬到城里享福去了。哎，你别说，好像还真是啊。”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住在陈亮家隔壁、素来喜欢多吃多占的孙大娘，还有经常和她凑在一起嚼舌根的刘大娘。

小时候，就是这个孙大娘，仗着在落芸村亲戚多，今天多圈一垄菜地，明天又把篱笆往陈亮家这边挪一寸。

一开始只是一小块，后来则是越挪越多。

直到陈亮奶奶去世，陈亮也上了高中，陈亮家的菜地渐渐荒了。那家人便更加肆无忌惮，几乎把陈亮家的菜地，全都圈进了自家院里。

“亮子啊，老陈家的狗蛋！狗蛋，是你吗？”

两人认出陈亮后，大声叫喊着，快步走了过来。

这个明显带着几分戏谑的外号，是村里一起上学的同龄人，给陈亮起的。后来不知为何，村里很多人也跟着叫开了。

面对迎面走来的孙大娘两人，陈亮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有搭话，直接绕过两人，继续往后山走。

“哎，狗蛋，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叫人啊？”

面对陈亮这副态度，孙大娘反倒来了劲，嘴里嘟囔着，快步追了上来。

“小陈啊，走这么快干什么？听说你们家在县城买了房？还是全款？呵呵，真有出息啊！”

“当初我就知道，你们老陈家肯定不是一般人，呵呵。”

孙大娘先是半真半假地吹捧了两句。可陈亮仍旧自顾自地走着，没有丝毫搭理她的意思。

孙大娘脸色有些尴尬，干咳一声，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咳咳，小陈啊，你和小虎都是同学，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

她似乎全然没看见，陈亮那冷脸之下压抑着怎样的怒火，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是啊，狗蛋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说，我也是你长辈啊。”

陈亮本想着今日只是去看看奶奶，不想节外生枝。无奈这两人实在是不看眉眼高低，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休。

陈亮忽然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杀气，冷冷地看着两人，沉声质问道。

“我家的菜地，种着还舒服吗？”

“还有去年，我家厨房那几块玻璃，是你儿子带人砸的吧？”

“小时候，你带着你二哥，骂我奶奶的那些事，我可一直都记得。你是想让我今天，把这些旧账一笔一笔清一清吗？”

陈亮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当年那个只有半人高、就敢提着菜刀冲上去的愣头小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

仅仅是站在孙大娘两人面前，那股气势便压得两人，再也笑不出来了。

“哎，你这孩子，不就是一点菜地，至于记这么长时间吗？”

听到这一连串质问，原本还一脸亲热客套的孙大娘两人，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

“就是，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怎么说，我们也是你长辈……”

话说到一半，两人对上陈亮那满是杀气的眼神，想起他从小那股邪性的脾气，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呵呵，当年的事情，我看你们是都忘了。”

“大过年的，我不介意再去闹一闹。”

陈亮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震慑。孙大娘两人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转过身，骂骂咧咧地跑开了。

面对这些人，陈亮能忍住不报复，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可如今他们竟然还恬不知耻地主动凑上来，是真觉得陈亮好欺负，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当初那些事，陈亮从未有一天忘记过。

“不就是考上大学，在城里买了房子。牛什么牛？”

“就是，早晚得败光，早晚遭报应。”

等距离陈亮远了一些，孙大娘两人果然立刻隔空对着陈亮的方向，开始小声嘟囔了起来。

这就是村子生活的另一面。

或许，远不像那些影视剧里演得那般和和美美，什么世外桃源般的乡村生活。

诚然，在村子里生活，有更自然的山水，更接近田园。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无尽的利益纠葛，就有争斗。

甚至有时候，在物质相对贫瘠的乡村里，这种倾轧和争斗，只会更加残酷。

就比如因为一块菜地，一尺篱笆，多占一份，就会引发两家的争吵。

就比如当年在落芸村，陈亮家是外来户，只有一户人家。后来陈父陈母又外出打工，只剩下陈亮奶奶和陈亮相依为命。

也正因如此，村里那些人便肆无忌惮地占便宜、欺负人。

在村子里和在城市的小区里，几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法则。

在村里，更多时候是看，谁家的人多，谁家儿子多，谁家就是大户，这就是最朴素的生存逻辑。

当然，这也只是陈亮眼中的村里生活，终究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并非全貌。村里诚然也有好的一面，邻里和睦相处，大家和和气气，互帮互助。

只是，人和人有着不同的命运。

陈亮并未亲身经历过，那样美好的生活，所以在他的记忆中，村里的生活更多的是灰色的。

因此，他最终选择离开落芸村，去县城里生活。

甩开令人厌烦的孙大娘两人后，为了避免再遇上其余村里人，陈亮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朝村子后山走去。

明月县的冬天，比海城来得更干燥，也更凛冽。

如果说海城的冬风是湿冷的，扑在人身上黏腻腻的，那明月县的冬风便像一柄柄刀子，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

刚下过一场冬雪的墓碑前，还留着些许未干的雪水。陈亮独自蹲下身，轻轻擦拭着眼前的石碑。

旁边之前散乱堆放的酒瓶，也被人收拾走了。比起上次来，干净了不少。想来，是陈父陈母经常过来的缘故。

“奶奶，我来看你了。”

陈亮在石碑旁的空地，缓缓坐了下来，将随身带来的明月特曲郑重摆好，先给奶奶倒上了一杯。

山间林中的风穿过树梢，呼呼作响。

陈亮嘴角浮起一丝浅笑，就这样坐在碑前，缓缓讲起这半年在海城经历的事。

从天亮讲到黄昏，直到带来的明月特曲全都空了。陈亮的故事也讲完了。

“奶奶，你说我做得对吗？”

陈亮望着眼前的石碑，多希望那个曾经，总会在他迷茫时给他指引方向、给他鼓励和希望的慈祥老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回应他一句。

可此刻，回应他的，只有那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萧瑟树林。

片刻之后，陈亮缓缓站起身，心中的情绪百感交集，难以言说。可有些事，终究只能由他自己来做选择。

“奶奶，外面还有一群朋友在等着我，所以我不能输。”

“等我把剩下的事情都解决了，再来给您讲接下来的故事。”

陈亮跪在墓碑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迎着最后一抹如血的残阳，消失在了这片林间。

当陈亮时隔几个月，再次出现在翡翠府门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拿出那张门禁卡，独自走进大门。

虽说这套房子是他自己全款买的，可仔细算起来，他住进去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个月。

不过，因为之前看房时来过很多次，对这里早已轻车熟路。即便是夜里，陈亮也凭着记忆，也很快找到了1号单元楼门口。

“妈妈，妈妈，我就要那个小汽车。”

“哎呀，听话，下次再买。”

陈亮正准备进单元门，身后走来一对刚从电瓶车上下来的母子。女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是刚从超市采购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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