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保险（下）
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数千场大小考试，做不完的试卷，天不亮就爬起来早读，酷暑寒冬也从未停歇。
难道为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若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高中就不读，直接来卖保险。
多攒几年的经验，说不定也有机会混成行业前辈，还能让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入职之后给倒杯水，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师傅。
想到这里，陈亮心里只觉得一阵荒唐。
不仅如此，还有如今的大学生活。
课堂上翻来覆去讲的，多是些早已老旧、与社会商业脱节的知识。
像这次市场营销基础的小组作业，用4P策略去分析企业营销策略——这和毕业之后去卖保险，到底有什么关联？
恐怕这些东西，也只有在学校考试时，才能派上一点用场吧。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足足熬上四年，陈亮就觉得有些浪费。这四年，若是在一家公司老老实实做事，说不定早就攒下资历了。
“陈先生，陈先生，您在听吗？”
陈经理的声音打断了陈亮的深思，将他再次拉了回来。
“嗯？抱歉，刚才走神了，您继续。”
陈亮微微回神，可心里那团郁结的烦躁却愈发重了。
“是这样，陈先生，如果您要买重疾险的话，我推荐您可以一起考虑一下这个寿险，因为……”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陈经理主要在推荐和介绍各种保险的好处，同时也不断打探陈亮的情况，尤其是家庭状况、收入途径等等。
陈亮提前编好的那套身份信息，在这短短十分钟内几乎被套问了个遍。
若按他所说，这些保险几乎没有任何风险和意外——至少从他嘴里，从没听到过一个“不”字。
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合格的、经验老道的保险销售，很会拿捏客户的心理。
今日陈亮前来，主要就是初步了解一下买保险的情况。
虽然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但得益于经验丰富的陈经理这一番介绍，目的已基本达到。于是，陈亮三人随便找了个由头，便起身告辞。
“陈先生，咱们加个飞信吧，以后不仅是您，您亲戚朋友有需要，都可以直接联系我。”陈经理和小刘一路送到门口，顺势掏出手机，动作十分自然。
“没问题。”别人辛苦忙活了近一个小时，陈亮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拿出丙字号手机，当场加了飞信。
“那陈先生，您的联系方式是多少？我备注一下。”
“陈亮。明亮的亮。号码是......”
五个人虽站在门口，却仍旧聊得很是热络。
买保险本就不是来一次便能成交的事，此番聊得投机，陈经理自然高兴——在他眼里，陈亮一家可都是潜力客户。
陈经理一路送到门口，小刘则被店里其他人临时叫走了。
“对了陈经理，我家里有个侄子，初中毕业，整天闲着没事干。我帮他问问，你们这招不招人？”
陈亮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不经意地把话题又拉了回去。
“招啊。我们销售这行，其实不看学历。”
陈天赐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呵呵，其实我们门店里，也就小刘一个大学生。”
“每年招进来的新人，大多都是高中毕业，或者技校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店门口，确认小刘不在，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说句实在话，干这行，很多高中毕业的比大学生学得还快。”
“脑子活，也没那么要面子，什么事都放得开手脚。”
“有道理。”陈亮笑着应了一声。三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车旁。
就在停下的瞬间，陈天赐的眼神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陈亮看在眼里，心里了然——他多半是认出了这辆车。
恐怕，这也是他特意一路送到门口的原因之一。
只是苏橙儿这车，显然让他吃了一惊。
“那好，多谢陈经理，我们先走了。”三人上了车，直到车子驶出好一段，陈亮才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天赐转身往门店走了回去。
“哈哈哈，陈亮，你这人可真是说谎不打草稿啊。”
车子刚开出店门，坐在驾驶位和副驾驶的苏橙儿、王媛两人，再也憋不住笑意，你一言我一语地笑了起来。
“没错，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敢信了。”
透过前座的挡光镜，陈亮看见两人眼里。闪过浓浓的忌惮之色。
“哪有？不过是编了一个故事情节罢了。”
“是吗？哼！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写小说这么好了。因为你这人啊，天生就是编故事的高手。”
苏橙儿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满是“我看透了你”的戏谑。
“没错，没凑。那真是张口就来啊。‘我家里是做门窗生意的’——叔叔阿姨知道他们在家里这么有钱吗？下次见了面，我一定帮你问问他们。”
看着两人那一脸揶揄又带着几分重新审视的神情，陈亮也是一阵无奈，感觉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洗不清了。
经过今天这一遭，陈亮之前在两人心中的形象，怕是也塌得七七八八了。
此刻已近傍晚，金灰色的落日余晖铺在车顶，车子在路上飞驰，身后笑声一路没停过。
“大骗子，拜拜啦。”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三人吃完了晚饭，苏橙儿和王媛才把陈亮送回幸福家园。
目送着车尾灯一点点融进夜色，陈亮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你们这两个……”
踩着淡淡的月色走进电梯，陈亮还来不及复盘今天学到的保险知识，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另一件烦躁心事，便再次涌了上来。
小刘。
今天在他身上，陈亮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不仅仅是自己的影子。
不过，一直萦绕在陈亮心头、让他烦躁不安的，还是他离开门店前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假如！
假如陈亮没有写网文的天赋。
假如明月县城高一的那个炙热夏天，在网吧码字的陈亮，并没有接到来自青柠姐的那一封邮件。
一切又会是如何呢？
从落芸村一路辛辛苦苦，考上的是县城最好的高中，又经历了三年高中，最后考入海城一所普通本科。
毕业后，他既没考上研究生，也没考上公务员，不得不直接就业。
因为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这种文不成武不就、没有一技之长的专业。毕业后，陈亮选择留在海城，通过面试进了这家保险公司。
但陈亮第一天入职，就发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他那位高中毕业后考上技校的同学，竟成了他的同事，甚至比他早入职一年；还有落芸村的一个同村同学，性格开朗，又有点小聪明，高中毕业之后，就直接来了这里。
因为已经干了四年，如今小有成就，成了店里业绩最好的前辈。
陈亮倒不是觉得这份工作不好，也不觉得对方样样不如自己。
只是，陈亮想问自己一句：如果到头来结局都一样——全都在同一家公司。
甚至那些当初在高中，成绩远不如你的同学，现在反而成了你的前辈。
那些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人，业绩和能力远比你好。
那当初高中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拼命学习，又算什么呢？
那些努力又算什么？
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是不是当时高中三年也可以不用那么拼了命地学习，最后随便考一所技校就可以了？
还有这大学四年又干了什么？又积累了什么、学习到了什么呢？在职业上、公司上又能有什么帮助？
甚至如果不上这个大学，结果是不是也一样？
这样的结局？配得上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吗？
想到这里，陈亮心里的悲凉又多了几分。他不由得想起晚饭时，在饭桌上与王媛和苏橙儿说起的那番话。
“我们自动化专业，不同学校之间差距可大了。好企业首先看学校层次，然后再看技术。很多东西，大学期间就得学会。”
“理工科技术类的专业，天生就有门槛。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工作自然也是讲究对口，想要跨专业基本是不可能的。”
或许，一切的开始，都要从当初高考志愿，滑档到工商管理专业算起。
“文科就是这样的。我虽然是传媒专业，但我已经决定考研了，而且家里也不着急催我找工作。”刚才吃晚饭时，苏橙儿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却也是实话，以她的家庭条件，自然是不着急找工作。
可那些成千上万和陈亮一样的中等生呢？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往往家境普通。对于他们而言，能够考上一个普通的大学，就已经是十分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不仅如此，他们身上往往背负着，一个急需他毕业、参加工作、分担家里那份沉淀经济压力的家。
专业本身或许都一样，但学生是完全不同的。
因此，有些选择，对有些学生来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现实往往就是如此真实。
有些极为简单的人生道理，有些人早在儿时的饭桌上，就从父母的闲聊里听懂了。
而另一些人，却要等到毕业，参加工作，甚至一次次在社会上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才能领悟。
可是那个时候，往往人至中年，早已晚了。
今夜星光璀璨，一阵凉风袭来，带着几分寒意。站在阳台上的陈亮打了个冷颤，也从回忆中回过了神。
小刘？可陈亮终究不是他，也终究没有那个“假如”。
他正准备回到桌前，开始写今天的存稿，甲字号手机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消息提示音。
点开飞信，才发现是那个和吴露露几人的大群——里面除了吴露露和王媛，还有徐朗与苏青青，是几人相识后才建的群。
“@陈亮，@苏橙儿，你们的约定我也知道了。我也要加入！”是吴露露发来的消息，末尾跟着好几个感叹号。
“好朋友当然要一起了。”不用说，是王媛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吴露露人虽在京州，在群里却一向积极得很，各种活动从不肯落下。
“没错、没错。咱们可以一起商量个时间，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聚一次，一起出去旅游，怎么样？”
吴露露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语气越发激动，仿佛已经可以看见，未来大家一起出行的美好时光了。
“那可太好了。嘻嘻，说不定咱们还可以一起买辆房车呢，对不对？这样以后出去旅游就更方便了——”
似乎说到了兴头上，苏青青也加入进来，开始天马行空地畅想起了以后。
随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展开想象，群里越来越热闹。
“@徐朗，@陈亮，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群聊里，大家七嘴八舌地畅想了半天，就剩陈亮和徐朗还没表态。
“我完全同意。咱们一起商量个日子。”徐朗很快回了消息。
“我也是。”陈亮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在群里回复道。
“不如就定在每年的今天吧。这样也……”
年少的青春，总是带着对未来，最美好的向往。
消息刷了足足十几分钟，群里才渐渐安静下来。可下一秒，甲字号手机又响起了熟悉的电话铃声。
“喂，青柠姐。是公司有什么事情吗？”
这么晚了苏青青还打来电话，陈亮下意识便以为，公司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毕竟下个月主编竞聘考核，就要宣布最终结果了。最近这一个多月，苏青青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上面。
“嗯？没有。”电话那头，苏青青语气一顿，轻声询问道。
“我听橙儿说，你们今天去看了保险？你要买保险吗？”
“想给我父母买一份。”
对苏青青，陈亮向来没什么可隐瞒，直接说明了来意。
“是这样啊。其实我家里也买了不少保险。你要是想了解，可以去平平保险看看，我也认识几个人。”
苏青青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她了解陈亮的性子——上次买房时，那张名片他最后也没用，反倒自己选了套二手房。因此，她也不确定陈亮这次是否愿意。
“可以啊，青柠姐。等我有空，一定过去看看。”
没有多想，陈亮便应了下来。他和青柠姐的关系，早已用不着客气了。
“那好，小亮，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你去的话，就报我的名字，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745/5484382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