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保险（中）
陈亮做事向来是有备无患，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一旁的苏橙儿和王媛听得云里雾里，完全跟不上。但她们都注意到，对面那位陈经理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
“是五类啊……是这样，陈先生。在保险行业里，做过重大手术的话，很多险种是没办法投保的。”陈天赐顿了顿，语气明显收敛了几分。
“可是医院那边跟我说，甲状腺手术风险不大，就是个小手术。”
陈亮微微皱眉，把先前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来。
早在编造这个身份的时候，他就和刘麒特意聊过，挑的正是这种看似轻微、实则确实需要动一刀的常见病。
“您说得没错，甲状腺手术本身风险确实很小。”
陈经理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应对得十分熟练，“不过，再怎么小，它终究也是手术。”
话音落下，陈经理再次将话题，回到了正轨。
“像刚才我推荐的那款‘地心保’，这种情况就买不了了。不过重疾险可以投，只是需要您把母亲的相关诊疗记录发过来，我们先做前期的核保研判。”
对于这个回答，陈亮确实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术后人群虽然风险不小，但也是一块很大的市场。
有些不相信的陈亮，继续追问道：“这个没问题。”
“不过，难道就没有别的险种？那么多做过手术的人，难道就没有公司愿意承保这类医疗险？”
陈天赐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陈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实话跟您说吧——目前还真没有。”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陈天赐将价目表轻轻推到陈亮面前，手指在几个数字上点了点：“陈先生，重疾险您母亲是可以投保的。不过费用方面，可能稍微高一些——您看一下，每年大概要三千出头。而且，六十岁之后会迎来一次明显的涨幅。”
陈亮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续费表。数字从五十岁开始逐年往上攀，到了六十岁那一栏，每年已逼近八千多。
“哦对了，忘了问您——您父母今年多大岁数？”
“虚岁五十五了。”这一次陈亮没有编造。陈母今年确实是五十五。
“哦，那还年轻。像您这个年纪就有这种忧患意识，可真不多见。”
陈天赐神色微微一松——年龄越小，保费越低，核保也越容易通过。
他顺势往前探了探身子，话锋一转，“不知道陈先生有没有考虑过，给父亲也配置一份？另外，除了医疗险，我们这里还有一些财产险，项目也都不错。您既然来了，不如我一起给您介绍一下？”
陈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只这一句，他便听出了对方的意图——已经开始试图扩大销售面了。
不过，陈亮这次来，就是打算要全面了解一下，自然是来者不拒。
“好，那麻烦陈经理给介绍介绍吧。”
“不麻烦，不麻烦。陈先生，您看——”
见陈亮似乎真有购买意向，陈天赐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将椅子往前挪了挪，满脸殷勤地把平板递过来，正准备大展拳脚好好讲解一番。
偏偏这时，手机响了。
陈天赐低头一看，来电显示的备注是“许老板”，脸色微微一变。
他犹豫片刻，还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挤出几分歉意的笑：“实在抱歉，陈先生，这电话确实得接一下。”
“这样，让我徒弟小刘先给您讲解着，我去去就回。”
桌上的手机还在持续震动着，显然事情不急不会这样催。
陈亮自然不好阻拦。
“没事，陈经理先去忙吧。”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得到答复，陈天赐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会议室。
门还没关严，他已迫不及待接通电话，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哎呀，许老板，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您在签合同时隐瞒了慢性病史，这属于未如实告知，真的是不能报销的……”
剩下的话被合拢的门板截断了，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亮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落在了，此刻坐在自己对面，这个看似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年轻销售经理上，
“陈先生，我先给您讲一下之前那个重疾险的项目吧。首先这里面有两个免赔额的概念，您需要先了解一下。”
这位小刘经理没有顺着陈天赐的路子，绕开那些财富险，直接把话题拉回了重疾险的具体条款上。
和陈天赐比起来，他显然还有些稚嫩，不如他师傅那般老辣。
“首先呢，这个医疗保险主要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可以报销的，一部分是不在报销范围内的。一般在我们业内，管这个叫……”
不过，这小刘虽然销售经验上还欠些火候，对具体条款的掌握却相当扎实，显然也是经过系统培训的，讲解起来条理分明。
陈亮听得很认真——即便是来当消费者，最基本的概念也得自己弄明白。
就这样，整整十几分钟，小刘把陈亮关注的那个重疾险翻了个底朝天。
赔偿范围、后续续保、既往症免赔案例，各个板块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还附带着科普了不少购买保险的常见医疗常识，可谓是无微不至。
“没错，陈先生，就是这个意思。原则上是可以保证续保二十年的，但这一点在合同里并不会直接体现出来。”
小刘将平板转过来，指着屏幕上一行小字解释着。
足足十几分钟过去，看来短时间内，那个陈经理是不会回来了。
小刘讲得认真，陈亮也听得仔细。
不过这些枯燥无味的条款讲下来，大家都有些疲惫，就连在一边旁听的苏橙儿和王媛都有些撑不住了，悄悄打了几个哈欠。
陈亮靠在椅背上，眼皮也有些发沉。
小刘看出几人已经疲了，便适时合上资料，不再继续往下讲。
“刘经理看着挺年轻啊，刚毕业吧。”
陈亮忽然开口，将话题从小刘身上扯开。
小刘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嗯，是的，今年刚毕业。”
“听你口音，是海城本地人？”苏橙儿也有些好奇地追问道。
“没错，就在海城轻工业学院上的学。”
“学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
听到这里，王媛和苏橙儿都微微一怔，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陈亮身上。
陈亮也有些意外——海城轻工业学院的市场营销，去年“冠星杯”的校际赛里，他们刚和海城建设学院交过手。
都是同一个层次的学校，学的还是同一个专业。
从某种角度来说，眼前这个正坐在对面、替客户一条条讲解保险条款的年轻人，或许就是几年后的陈亮。
想到这里，他倒真来了几分兴趣。
“你这很不错啊，刚毕业就进大公司干销售，前途无量啊。”
陈亮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恭维，不过，下一秒，话锋却悄悄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你们这一个月工资，肯定不低吧？”
“工资嘛，还凑合。底薪也就三千出头，主要还是看提成。”
小刘依旧问什么答什么，脸上带着几分初入职场的老实劲儿。
“那每天主要都干些什么？”
“每天除了打打电话、就是跑医院，再有就是去外头发发传单，剩下时间维护维护老客户。”
他说得很实诚，几乎没有任何隐瞒。
只不过，这个刚毕业的实习生似乎太过稚嫩了些——面对客户几乎有问必答，既不拿捏对话的分寸，也不懂得把话语权攥回自己手里。
听到这里，不知为何，陈亮忽然想起上学期那场春招会，想起那些摆在体育馆里的保险公司展位。
也许眼前这家公司，就是当时其中一家。
或许是陈亮的问题太多，又或许是问题太过偏向私人，小刘也渐渐察觉到，话题似乎有些有些跑偏了。
毕竟都是做销售的，就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也隐隐有了警觉。
“不知道陈先生现在在做什么？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早就不上了，高中都没毕业。”陈亮假装十分无奈，仿佛自嘲般苦笑了两声，“和你们比不了。你们都是大学生。”
“家里门店有五六个，我现在主要就是帮我爸妈看看门店。”
陈亮靠在椅背上，语气再随意不过，任谁也看不出他这番话纯属胡扯。
在这十几分钟内，坐在旁边的王媛和苏橙儿两人，也是已经习惯了陈亮的漫天谎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了。
这自然又是陈亮早就想好的说辞。
小刘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趁着他愣神的工夫，陈亮则再次开口，把话题又引了回去。
“你们这三千底薪，是不是有点低了？海城的生活成本可不低啊。”
这也是陈亮好奇的地方。他租的幸福家园，已经是相当偏僻的郊外了，每月房租算下来也要一千五。
如果底薪只有三千，他很想知道眼前这个小刘是怎么在海城活下来的。
“我是海城本地人，家就在附近，三千还行吧。”
原来如此。陈亮这才恍然——不用交房租，这一大块支出便省下了；吃饭也在家里，又省下一大块。
别说是三千底薪，哪怕只有一千，恐怕这个小刘也能在海城活得下去。
此时此刻，陈亮忽然想起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些年轻销售员——不知他们是不是也和小刘一样，家就在海城附近。
若真是这样，那还好说。
可那些像陈亮一样，从外地来海城打拼的人呢？
在这里找一份工作，什么都不谈，最少就要三千元——那也仅仅是能够活下去的成本。若是想要攒下一点钱，那就更要省吃俭用。
别的暂且不说，就像今天这两百多门票的奇幻游乐园，多半是不能去的。
“不过三千底薪确实不高。而且，保险行业也不好。”
小刘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三千底薪确实不高。而且，保险行业现在也不好干。”
小刘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我们这个专业不比那些理科专业，连一门手艺都学不着。”
“说白了，就是文不成武不就——除了干销售，也没别的出路。”
正说着，出去多时的陈天赐终于推门进来了，只是脸色带着几分强撑的疲惫。
他朝陈亮挤出个笑：“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小刘，再去倒几杯水。”小刘应声起身，快步出了门。
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落在陈亮眼里，倒也不觉得卑微——没人愿意在职场里点头哈腰，只是很多行业的培养方式，天生就依赖这种“老带新”的师徒模式。
不仅如此，在招聘时，绝大多数公司自然也更偏爱那些已有经验、能跳过这个阶段的求职者。
“陈先生，刚才小刘给您讲到哪儿了？”
陈天赐坐下来，扫了眼桌上的平板，重新挂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
“就随便聊了几句。”陈亮端起纸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陈经理是大学毕业的吧？”
“我？”陈天赐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随即苦笑着摆摆手，“哪儿啊，我初中毕业，就是入行比较早罢了。”
“哦？那咱们情况倒是差不多。”陈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我刚才听小刘说，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呢。”
“是。我们保险行业现在也都在提高服务意识，近几年招的都是大学生。”
陈天赐点头，语气不紧不慢。话毕，他却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些大学生，经验还是浅，很多东西都得慢慢学。”
话音未落，小刘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几杯水：“喝水，陈先生。”
“那陈先生，我们继续说这个医疗险.....”
顺手接过水杯，陈天赐低头抿了一口，将话题再次绕了回来。
耳边重新响起陈天赐的讲解声，只是此刻陈亮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看着眼前这对职场师徒，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没来由的悲凉。
倘若他没有走上写小说这条路，几年后，他恐怕也会像小刘一样，端着水杯坐在某间会议室里，听从着职场前辈的吩咐。
并非做保险销售有什么不好，只是陈亮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一句：这样的结局，究竟值不值得这一路来的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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