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兴趣（上）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不是别人，自然是在辩论队和朱琪琪向来形影不离的崔玉。
陈亮走出地铁站，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停下脚步，接听电话。
“好。最近学校有个‘乾坤杯’，你知道吗？”
“你们也要参加？”提起“乾坤杯”，陈亮立刻反应过来，实在是有些意外，“你们不是法律专业的吗？”
“那怎么了？这活动拿了奖一样能加活动分。再说了，就算没拿奖，也有参与奖。”朱琪琪性子直爽，一听这话便有些不乐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
“那你找我，是干什么？”
“当然是找你组队了。这个比赛最少要三个人，你已经有队伍了吗？”
电话那头的朱琪琪语气急切，似乎是在着急确认什么。
“还没有。”陈亮没有多想，坦白地答道。在辩论社里大家关系还算不错，朱琪琪找上他组队，倒也在情理之中。
“那可太好了！那咱们一起组队吧，怎么样？”
朱琪琪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跃。
“队伍名字我都想好了.....”
电话那头，朱琪琪的声音险些要跳起来，那股子开心劲儿隔着听筒都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陈亮微微皱了皱眉，他虽和辩论队的大家关系尚可，但平日除却社团训练和偶尔的集体活动，其实和朱琪琪几人算不上有多熟络。
按理说，朱琪琪完全可以找她同班的同学组队——法律专业那么多人，怎么也不至于缺人。
可她却特意打电话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急切。
“为什么找我？”陈亮直接问了出来，语气平静，却问得很直。
“嗯？这……这个。”
电话那头明显一滞，紧接着传来朱琪琪和崔玉窸窸窣窣的嘀咕声，像是没想到陈亮会问得这么直接。
片刻之后，朱琪琪才咬着牙似地回道：“哎呀，实话告诉你吧。我打听过了，这‘乾坤杯’主要是你们商学院的才参加。”
“找一个商学院的队友，自然获奖的机率更大了。”
陈亮没有立刻接话。
在辩论队里，朱琪琪是队长，素来对他这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个性颇有微词，平时自然是和江晨、郭洪走得更近一些。
江晨为人处世面面俱到，在队里很受欢迎，按道理朱琪琪若要组队，怎么也不该先找上自己。
“咱们队不是还有江晨和郭洪吗？”陈亮语气依旧平淡，再次直指要害。
“你这个人还真是……”朱琪琪被噎了一下，索性不再绕弯子，语速陡然加快，像是要把话一口气倒干净。
“江晨已经有队伍了。郭洪——就是跟他一队的。”
“至于为什么找你——自然因为你是市场营销专业的，而且咱们本来就是一个辩论队的！”
原来如此。
话到此处，陈亮才彻底明白过来。
按照朱琪琪的性格，若非有这层缘故，断不会特意打这通电话。
只是“乾坤杯”是模拟经营类比赛，市场营销那一块占比不小，队伍里若能拉一个市场营销专业的人入伙，自然更占优势，拿奖的把握也大几分。
不过，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陈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朱琪琪的声音又追了过来，连珠炮似的，混着崔玉在旁边隐约的催促：“陈亮，怎么样？难道你不准备参加？”
“现在是大二，就是要积极参加活动的时候啊。而且，你这一学期的活动分应该还不够......”
电话那头的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急切，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好，那就组队吧。”
既然已经决定要参加，陈亮便不再犹豫。
况且以他的性格，除了朱琪琪，恐怕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主动来找他组队了。
原本他还盘算着在班级群里看看有没有落单的同学，随便凑一支队伍——反正他的目的本就不是拿奖，只是想丰富一下自己的校园生活。
“哈哈，那好，我现在就去报名！以后——”电话那头朱琪琪的声音陡然雀跃起来，然而话还没说完，陈亮一盆冷水便浇了下来。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打算拐弯抹角的认真。
“我之前从没接触过‘乾坤杯’那个比赛软件，而且我们刚分流，市场营销的专业知识也还没学到什么。”
“实话告诉你——和我组队，并没有任何优势。”
他不想浪费时间，更不想日后落埋怨。
与其让朱琪琪两人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等到比赛时才发现指望不上，不如先把话说在前头，对彼此都负责。
陈亮向来如此——能摆在台面上的，绝不藏着掖着。
“现在，你还想组队吗？”
“呃？这个……”他的直接显然又一次让朱琪琪愣住。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嘀咕声，显然是崔玉和她在商量什么。片刻之后，朱琪琪的声音才重新传回来。
“没事儿，还是我们组队吧。再怎么说，你是商学院的，总比我一个法学院的懂行。况且我也不一定非要拿奖，尽力就行。”
“那好。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咱们三个了。”
陈亮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海城竟起了几分凉意，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爽。想来，这漫长夏日的最后一点尾巴，也快要过去了。
几分钟后，丙字号手机响起一阵密集的消息提示音。
陈亮点开飞信，一个刚建的新群聊已挂在列表最上方，群名赫然写着“某丽友派”，里面自然就是朱琪琪、崔玉和陈亮。
“@陈亮，报名已经搞定了，队名就叫‘某丽友派’。赛制和赛规我发群里了，大家抓紧看一下。初赛在三天后。”
朱琪琪的语音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收到。”陈亮回了一条，点开那份PDF开始翻看。
朱琪琪性子直爽，做事也是雷厉风行，这点陈亮倒是非常认可的——他自己也不是那种磨叽的人。
报名的事告一段落。走出电梯，陈亮推开801的房门，客厅里那张不大的方寸茶桌之上，人影又出现了。
自从那天晚上谈过之后，已有一个多星期没见着齐老板了，没想到今天他又坐在那里。
“茶否？”依旧是那两个字，不咸不淡。
陈亮望过去，齐老板似乎没什么变化，眼神仍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脸上多了一些奔波劳碌的倦色。
“那就多谢款待了。”
有了上次那番谈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无形中拉近了不少。这一次坐下来，倒是自在了许多。
滚烫的茶水在瓷壶中咕嘟翻涌，氤氲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谁也没有先开口。
陈亮只是安静地看着齐老板的动作——沏茶、烫杯、闻香，一气呵成，流畅得像一段无声的仪式，真是行云流水。
直到又一杯红茶递到面前，齐老板才开口。
“小陈今天可有空，接着听上次的故事？”
“最近没什么事。齐老板愿意讲，我自然是洗耳恭听。”
陈亮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今日的茶明显比那晚多了几分苦涩，杯底似乎还沉着些冗杂的碎叶。也许是换了茶叶，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后来，我的那个朋友还是离了婚。”
齐老板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房子、车子，能卖的都卖了，总算还清了欠款。”
“剩下的那点钱都给了女方，一双儿女也跟着她，也算有个照应。”
他说得云淡风轻，陈亮握着茶杯的手却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即便他还没经历过婚姻，却也能依稀感觉到，这些轻飘飘的字眼，对一个走到中年的男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陈，这样的结局，如何？”
齐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的、几不可闻的颤抖。
陈亮抬眼看着对面这位鬓角已添了几缕白发的中年人，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这份悲凉与钱无关。
陈亮在想，若多年后自己也成了家，有了妻儿，在某个自以为人生圆满的时刻，忽然迎来这一切——被裁员、股票暴跌、夫妻离婚——他会怎样？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亮才发现一时之间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话来开口。
最后，陈亮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轻声开口道。
“不如，我也给齐老板讲个故事吧。”
或许，此刻最能回应故事的，也只有另一个故事了。
齐老板明显愣了一瞬，随即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便笑了：“好啊，我也洗耳恭听。”
“有一个少年，从小在山里长大。”
少年略显稚嫩的声音，伴着滚烫茶壶的沸腾声缓缓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声。
“从他有记忆起，村里的孩子就不爱跟他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六岁那年，亲眼看见隔壁邻居带着一群人闯进家门，指着院子东边那块菜地，说那是他们的......”
氤氲的茶香在客厅里缓缓弥漫，像一层薄薄的雾，轻轻裹住这段再平凡不过的低语。
“再后来，少年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也暂时离开了村子。”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陈亮没有再往下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头看向齐老板：“今天的茶不错——若是下次有机会，再跟齐老板接着讲吧。”
听齐老板讲自己的故事便知道，他小时候学业极好，家境虽说不上多优渥，却也衣食无忧，是那种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长大后他考上好大学，毕业进好公司，人生可谓是一帆风顺，一路走得平稳坦荡，几乎不曾被什么真正的风浪颠簸过。
陈亮讲述的那些事——村里的勾心斗角、被围在墙角的孤立、为一块菜地就敢带人上门的蛮横——齐老板大概从未亲身经历过。
那些看似琐碎的乡间小事里藏着的人心难测，以他的人生阅历虽不至于闻所未闻，但从前至多是在书里读到过，或是在旁人的闲谈里听过几句。
但是此刻，在这个属于他的人生重要拐点上，当面听一个与他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的少年，亲口讲出来，想来会有一番不一样的感触。
齐老板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显然是听进去了。
愣神之后，他才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不过，齐老板——不管是你的故事，还是我的，都还远不到落幕的时候。不是吗？”
人生百态，看不尽的枯荣兴衰。
浮生一梦，理不清的恩怨情仇。
结束闲聊，陈亮起身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别人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他便也回了一个——这样也算公平。
至于自己那番话，能不能对这位正处在，人生转折点的齐老板，产生那么一点点积极的影响，他不确定，但总归是希望它能有些用处的。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一头扎进小说世界里。等再抬起头时，窗外早已黑透了。
伸了个懒腰，陈亮拿起水杯起身去厨房接水。
刚走到客厅，恰好碰上推门进来的孙勇——隔壁广告公司那位设计师，今晚显然又加班了。
他拎着电脑包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加班后的倦色，看见正在接水的陈亮，微微一愣：“嗯？你还没睡啊。有吃的吗？”
“应该还有几袋泡面，冰箱内还有些鸡蛋。”
孙勇的黑眼圈已经很重了，整个人像快散架似的靠在门框上。
陈亮打量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倒也敬佩——他之所以累成这样，是因为除了上班，几乎把所有下班时间，全砸进了那个短视频账号里。
等于打了两份工，不累才怪。
孙勇把电脑包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便开始登录短视频后台。“太好了，那就不用点外卖了。”他头也没抬，嘴里念叨着。
“勇哥，你今晚不会还要熬夜剪视频吧？”陈亮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边。
“当然。这可是我的梦想。”
孙勇说着，手指已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起来，脸上那层疲惫底下忽然亮起几分藏不住的兴奋，“而且最近我涨了不少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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