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冲突（下）

他从不信什么握手言和，更不信什么以德报怨。只要上了这份名单，便不必再讲什么情面，日后各自凭手段便是。

眼看事情终于暂时平息，江晨快步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说道：“陈亮，你看那个视频，是不是可以删了？”

“当然可以。毕竟——大家都是同学。”

从始至终，整件事的得失利弊，江晨都盘算得最清楚。

陈亮没有再多说，先拿起自己扔在桌上那沓已沾满了水渍的零钱，一张张捻开，数得清清楚楚，确认一分不少。

然后他举起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那段视频点了删除。

删除视频的瞬间，陈亮清晰地瞥见许海东眼底窜起一簇怒火，像是还想冲过来。可只片刻，那簇火苗便不知被什么压了下去，悄然熄灭了。

“大家看清楚，已经全都删了。”

这自然也在计划之中——若许海东以为删了视频便没了证据，就能颠倒黑白、反咬一口，那陈亮会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他付不起的代价。

他的爽快反倒让众人一时愣住，连江晨也怔了怔。

空气里浮着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明明他删得干脆，可每个人心里都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结束得也太快了。

几十个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地滚落在地，刚才许海东那一番挣扎，撞得瓶身乒乒乓乓响个不停，还在桌子下面兀自转着圈。

今天本该是他的生日，可此刻满宿舍的狼藉里，谁也提不起半分兴致了。

这一切，不过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进入社会之后，很多人就会发现，许多时候，即便那本该属于你的利益，也不会平白无故落到你手里。

你要靠自己去争！

就比如今天：陈亮从不该被别人无端羞辱。

可是事实呢？若是没有今日这一番手段，这个道歉，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

世事浮云，人心难料。

争名夺利，皆有所求。

咚咚咚。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打破了304宿舍刚重新落下的安静。

赵坤快步走过去拉开门，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聚了十几个人，一个个探着脑袋，脸上挂毫不掩饰地兴奋，眼神向着宿舍内四处乱瞟。

“坤哥，你们宿舍刚才怎么了？动静那么大——”

“没什么事，刚才喝酒摔了一跤。都散了吧，散了吧。”

赵坤笑着摆手，堵在门口，只想让这些人尽快散开。

聚在门外的都是周围宿舍的同学，大多是商学院的，若一直扎在这里，早晚会被宿管察觉。

“摔倒了？可是刚才我们明明听见——”有人探着脖子，还想追问。

在大学里，有热闹看，没人不喜欢。

“你听错了。好了，大家别聚在这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赵坤连推带劝，好一番纠缠之后，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散了，脸上还挂着几分没能看到热闹的不甘心。

然而，外面的麻烦暂时平息，304宿舍内的事，却还远没有画上句号。

房门重新关上，宿舍里再次陷入沉默。陈亮不知何时已翻身上了上铺，悠然靠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五个人。

“咳咳，那个……大家把东西收拾一下吧，万一一会儿宿管真来了。”

酒醒了大半的秦博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此刻他早已没了喝酒的心思，只想尽快把这片狼藉处理干净。

“对对，电磁炉赶紧藏起来。”刘伟也反应过来，连声附和。

五个人不再多言，开始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啤酒瓶一一捡起，电磁炉塞进柜子深处，几扇窗户被哗啦一声推开，热风灌进来，卷走满屋的酒气和烟味。

桌上那沓现金和散落的纸牌，自然第一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到半个小时，304宿舍便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可经历过方才那一幕，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陈亮和其余人倒还好说，但所有人都明白，许海东和陈亮之间的矛盾，是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可能了。

片刻之后，宿舍恢复原样，许海东提着那些空酒瓶，独自下楼去扔。

此时此刻，宿舍里便只剩下陈亮他们五个人。

眼看许海东不在宿舍，秦博远就立刻走到陈亮面前，脸上堆着笑——也不知是真心忌惮陈亮那股疯劲，还是不愿凭空多树一个敌人。

“咳咳，那个……陈亮啊，刚才喝了点酒，大家都有些冲动。”

“是啊，陈亮。都说同学之间的情谊，是人生最宝贵的人脉。说不准，日后毕业了。我们还会在一家公司上班呢。“刘伟也紧跟着附和。

都是彼此的人脉？呵呵！

陈亮差点没笑出声来。

宿舍里几个人，家境不同，出身不同，来自天南地北不同省份。

先不说毕业之后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就算真见了。

难道许海东口中那个在大街上发传单的自己，和坐在办公室里当HR白领的舍友之间，还会有共同语言？还会有所谓的交流？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是你自身先有价值，才谈得上情谊和联系。

或许陈亮的认知有些偏颇，但现实往往就是如此。

与此同时，即便陈亮心里如此想，但脸上仍旧挂往日那副标志性的微笑，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那是自然。大家都是同学。只要没人来招惹我，我自然也不会去到处惹事。”

说到此处，陈亮语气稍顿，在上铺坐直身体，缓缓开口道：“还有，我陈亮究竟是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想来你们心里也清楚。”

话音落下，秦博远四个人心里微微一松，似是没料到陈亮的态度这般平和。

经过刚才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此刻江晨四人全都冷静下来，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仔细想想，相处一年多来。

陈亮性格内向，素来寡言少语。吃饭、上课、参加活动，始终独来独往，和谁都不走得太近。宿舍里那些是非，他也从不掺和。

这样的人，绝对称得上是老实人。

可恰恰是这种性格，最容易被人当成好欺负的标签。

即便是在职场中，比起那些张牙舞爪、社交广泛的人，陈亮这样的人，往往也被认为更好掌控，更听话。

这一次同样如此。许海东喝了几杯酒，便将矛头对准了陈亮。

除却两人之间本就有旧怨之外，更因为他觉得陈亮不会反抗，或者说，不值得忌惮。

倘若与许海东有旧怨的人是江晨——以江晨在学院里的关系，哪怕再借许海东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般肆意嘲讽、公然侮辱。

没有人是真傻。在每一次开口之前，他们早已不动声色地掂量过代价，而后下意识地，将矛头对准“最软的那个柿子”。

只不过，这一次，许海东惹错了人。

“对不起，陈亮，这次是我们不对。以后你和许海东的事，我们绝对不会再掺和了。”秦博远率先表态，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人愿意凭空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

“没错，那样的话，我们保证绝不会再说了。”刘伟也跟着保证。

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陈亮没有说话，只是将平静的目光缓缓投向站在另一侧的江晨与赵坤。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然而，此刻冷静下来的江晨和赵坤，脸色却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原因很简单——丢了面子。

方才不过是因为陈亮手里攥着让他们投鼠忌器的“武器”，如今那份威胁暂且搁下，两人素来是304宿舍真正的话事人。

此刻回过神来，那股被牵着鼻子走的憋屈，便愈发清晰地浮了上来。

“这本来就是你跟许海东之间的事，和我们无关。”

赵坤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于撇清的僵硬。

“不过，陈亮，大家都是同学。往后有些事，还是不要动不动就找辅导员。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在维护自己那点仅存的脸面。

“这是自然。”

陈亮看在眼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戳破。

“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

江晨也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却掩不住那副精彩至极的表情。

几分丢面子的恼火，几分被全程拿捏的不甘，还有一丝很深的忌惮——仿佛他正在重新审视自己的舍友。

就在此时，许海东一把推开房门，沉重的脚步声重新踏进宿舍。方才刚刚缓和几分的空气，陡然又绷紧了。

秦博远和刘伟对视一眼，像是早就等着逃开的由头。

“那个……我们班待会儿有个会。伟哥。”

“对对，那个，我们先走了。”

两人自然不愿再卷进旋涡，匆匆拿起东西便出了门。赵坤看了看宿舍里剩下的人，一言不发，背起书包也离开了。

江晨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害怕离开后两人冲突再起，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亮一眼，然后走到许海东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这才跟着赵坤一起离开了宿舍。

此刻，宿舍里就只剩下许海东和陈亮了。

随着其余四人陆续离开，一股熟悉的烟味很快便在宿舍里飘散开来。

紧接着，美女直播的娇笑声、短视频的嘈杂背景音，还有游戏登录界面的音乐，几乎是同时炸响——音量拉得极大，像是一种刻意的宣告。

陈亮靠在上铺，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这一幕，想瞧瞧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原本刚安静下来的宿舍，转眼又被浓烈的烟味和嘈杂的声响重新填满。

几分钟过去，许海东终究还是憋不住了。

“有些人啊，也就只会跟老师告告状，跟小学生似的。别的本事没有，也就这点能耐。”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电屏幕，话却是冲着整个宿舍扔出来的，“就这种性格，到了社会上，也混不出什么名堂。”

傻子才会留在这里听他无能狂怒！

陈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下一秒，就拿起手机，从上铺翻身跳下，拉开宿舍门，径直走了。

刚推开门，一抬头，陈亮便看见赵坤和江晨并未走远——两人正坐在对面宿舍的床沿上，恰好看见他从304出来。

陈亮没有理会，这下304宿舍内，就只剩下许海东一个人了。

大学就是一个微缩的小社会，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一间宿舍，不过区区六个人，却已足以映照出人心难测。

比起话本与影视剧里那些“天龙人”风光无限的大学生活——拿奖夺冠、校园爱情、同窗情深——现实中虽也有这般光景。

但普通人的大学生活里，还会有勾心斗角、权衡利弊、拉帮结派以及平淡、平凡、平庸的每一天。

这些甚至不需要什么利益纠葛——只一个问题，晚上熄灯后依旧开麦打游戏，便足以引燃一场纷争。

而人往往是最难改变的，因此这场纷争往往会持续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遵循的，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幸福者退让原则。

因此这一局中，有人沉默地旁观，有人选择适应环境，有人会颠倒黑白，而有人，则选择直接掀翻棋盘。

出了304宿舍的门，陈亮便将那场小小的纷争关在了身后。

它丝毫未能影响他的心情——比起与徐总编那场真正刀光剑影的博弈，许海东这点小打小闹，不是玩笑一般。

坐在返程的地铁上，陈亮拿出乙字号手机，点开方才录下的视频。

画面清晰，声音也完整。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都没有问题，然后将手机熄屏，靠在椅背上。

不过，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陈亮坐在座位上，一边思索着各方的反应，一边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地铁快到站时，他正准备起身，丙字号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意外——竟是朱琪琪。

自从大二开学以来，辩论社没有比赛，除了新人入社那阵子忙过几天，两人便很少见面了。

此刻忽然接到她的电话，陈亮一时摸不着头脑。

“喂，陈亮，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在学校吗？有件事找你商量。”

电话那头，朱琪琪的声音似乎有些兴奋，却又带着几分急切。

“我不在学校，有事就在电话里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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