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冲突（中）
赵坤则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着，目光飞快地扫过陈亮、桌上那沓现金、还有许海东铁青的脸，不知在心里盘算什么。
“陈亮，大家都是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海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脸上已不再是方才那副小人得志的笑，而是控制不住的惊怒。
违规用电、聚众喝酒，还有桌上那些散落的现金——若是学校保卫处的人真来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亮，先把电话挂了吧。”
江晨快步从桌后绕出来，眉头紧皱，语气仍是惯常的沉稳，伸手想要去夺走陈亮的手机，“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没必要闹成这样。”
他依旧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也是第一个试图控场的人。
因为他很清楚，这通电话一旦接通，谁都逃不掉——他们五个人，全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哦，差点忘了你。”
陈亮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江晨一眼，而后低头快速，扫了一眼桌上散落的零钱——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加起来也不过一两百。
下一秒，陈亮没有丝毫犹豫，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有一百的也有几十的，直接拍在桌上。
“聚众赌博算我一份。这点金额，应该够立案了。”
做完这一切，陈亮直接将丙字号手机，还没接通的学校保卫处电话挂断，语气依旧平静地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左右就如许海东说的，我这专业毕业了也是去街上发传单。毕业证我不准备要了。大学也不准备上了。拘不拘留无所谓！”
说话间，陈亮不紧不慢地向后退了两步，和江晨拉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微微偏头，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直直地看向这个素来城府最深的室友。
“知道你在商学院有关系。就是不知道——”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平静得有些不像话，“这个号，管不管用呢？”
话音落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一个一个地按下那串号码。
1——1——0。
按键音在死寂的宿舍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神经上。
“怎么，没人觉得我在虚张声势吧？没人觉得，我不敢打吧？”
陈亮环顾四周，目光从许海东铁青的脸，扫到赵坤紧抿的嘴，最后落在江晨那张终于不再平静的脸上。
没人觉得陈亮在虚张声势。
先不说大一上学期，刚开学那阵，许海东暗地里举报陈亮外出留宿那件事，他直接用上了那招“天地同寿”——那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疯劲，在场几人都还记忆犹新。
单说此时此刻，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看似平静、实则透着几分癫狂的眼神，实在是让人胆寒。
304宿舍所有人都相信，他绝对做得出来。
古往今来，棋盘上的博弈，你来我往，落子无悔，大家总归是各凭手段。可这一次，陈亮直接把棋盘掀了。
“对不起，陈亮。我们不该看不起你，不该嘲笑你。你别报警——其余的事，都好商量。”
江晨再次开了口，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急切。
“你们还等什么？这桌上就放着现金，谁都说不清楚。警察一来，不管查不查清楚，学校里以后还怎么混？”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也不知是被吓傻还是迟迟没反应过来的赵坤三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其实也不怪他们，原本不过是同学之间几句看不起和嘲笑，谁也没想到陈亮会如此胆大、如此果决，更没想到他出手便是这样狠的手段。
“对不起，陈亮，对不起，我们不该嘲笑你，对不起。”
赵坤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喝酒染上的红润早已吓得煞白，后背的衣衫恐怕已被冷汗浸透。
“对不起陈亮，我们知道错了。”
“大家都是同学，你别这样——我们也就是开玩笑的，随便玩玩。”
说话间，反应过来的刘伟和秦博远便开始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纸牌和现金往抽屉里、往桌面下塞，企图消灭证据。
“没错，陈亮，对不起，我们刚才就是喝醉了。开了个玩笑。”
秦博远和刘伟素来是能屈能伸的人物，眼看此刻处于下风，立刻便开始道歉，脸上堆着恨不得挤出哭声的假笑。
喝醉了？秦博远和赵坤这借口找得实在可笑。
借酒闹事这一套，陈亮早在落芸村就领教过不知多少遍了。
村里但凡两家有矛盾，便专等着对方办红白事的日子，故意灌几杯酒，冲进去打砸闹上一番。
事后轻飘飘撂一句“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再托个有头脸的中间人说和几句，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可另一家呢？婚丧嫁娶的大日子，颜面扫地，喜庆没了，庄严也碎了，却只能把满嘴的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这就是醉酒闹事的招数。
至于到底真醉还是假醉，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然而，此时此刻，许海东依旧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似乎还想硬撑，还想要来一次鱼死网破。
“你敢，陈亮，警察来了。”
“学校不会饶了你，辅导员也饶不了你——而且，你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眼神恶狠狠地瞪着陈亮手里的手机，仿佛随时想扑上去夺下来，仍旧不愿意低头。
“呵呵。辅导员？学校？你不是刚才都说了吗——我这专业，上不上无所谓。那我还留着这张毕业证干什么？”
陈亮嘴角的弧度越发癫狂，就这样直直地盯着许海东。
“许海东，你什么意思！要是警察真来了，不管结果如何，你我都脱不了干系——每人至少一个处分！”
此刻，江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世故圆滑。他迅速转过身去，声嘶力竭地对着许海东吼道。
许海东可以不怕被抓进去，也可以不怕影响毕业，但江晨还要保研，还要评先进，档案里绝不能留下污点。
而且，只要不闹出学校，凭他的背景，什么事都能压下来，什么都可以再谈。
“是啊，东哥，你就服个软，道个歉吧——刚才本来就是你带头的。”
“没错，我们不过是附和几句罢了。许海东，你快道歉啊，你真想把事情闹大吗？”
同样顾忌着自己前途的赵坤也回过神来，立刻改变了态度，转而对着许海东叫嚷起来。
“你……你们……”
许海东咬牙切齿地看着陈亮，似乎还在权衡利弊。
可眼下这局面已经十分明朗，他若死扛着不低头，除了陈亮，宿舍里其余人也会被他一起得罪干净。
“对……对不起。”
终于，经过数秒犹豫，许海东第一次低下了头，声音却细若蚊蝇。
“什么？我没听见。”
“对不起！我不该看不起你，不该言语讥讽，侮辱你！陈亮，对不起，我错了，求你别报警！”
许海东脸色转瞬铁青，双眼布满了血丝，怒吼而出。那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怒，哪有半分悔改的意思。
“陈亮，你看我们也道歉了，是不是……”
如此机会，事情哪有这么容易便算了？
许海东四个人一唱一和地冷嘲热讽了半天，就想凭几句毫无诚意的“对不起”一笔勾销？
这不符合陈亮的性子。
陈亮冷冷地望着对面那五个人。
眼前这一幕，忽然有些似曾相识。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落芸村那堵破旧的墙角边，被同村的人团团围住，拳头和嘲笑一并落下来。
过去的经历告诉陈亮，有些东西别人无法给，只有自己争取，只有绝对雷霆的手段，才能让这种人不敢再来轻易招惹自己。
于是，下一秒，陈亮放下手机，顺手抄起手边的洗脸盆——那里面不知何时盛了一大盆凉水。
他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水盆，对着许海东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这一瞬间，冰凉的水从许海东头顶浇灌而下，顺着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淌下来，滴滴答答砸落在地板上。
水从他肥大的肚子间滑落，滴在脚边，在这片死寂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
其余几人更是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陈亮竟然会有这个动作。
陈亮再次冷冷开口：“这才差不多。”
你言不由衷地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必须原谅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先动手，打我一下，我还回去，这是天经地义，再狠狠给你一拳——才是一报还一报。
“我*你*，陈亮，我弄*你！”
这一刻，许海东再也压制不住心底，那股早已翻涌成狂怒的恨意，挺着肥硕的身躯便冲了过来，挥起拳头狠狠朝陈亮砸去。
然而，陈亮从来就不是只会在键盘前码字的文弱书生，身形一闪，干脆利落地躲开了这一拳。
“快拉住许海东，拉住他！别让他动手，快啊！”
下一秒，率先反应过来的江晨和赵坤，急声招呼秦博远几人。若是现在真的动了手，之前那番低头道歉、那番商量，便全白费了。
许海东的拳头还没挨着人，陈亮已经丝滑地躺在地上了。
倒下去的同时还不忘瞥一眼自己的上铺床脚，确保自己躺的位置合适。
因为，早在陈亮跳下来那一刻，乙字号手机就已经被支在枕头后面，摄像头正对着这边——全程录像。
甚至更早之前，许海东那几个人开始冷嘲热讽的时候，录音就已经打开了。
陈亮做事向来都是谋定而后动，永远给自己留下后手。
“怎么，想动手？来啊！”陈亮举起丙字号手机，镜头直接对准被江晨几人死死抱住的许海东。
许海东怒目圆睁，像头被激怒的蛮牛，却被几双手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我*你*！陈亮！”许海东的吼声震得整个宿舍嗡嗡作响。
“我记得人力资源管理专业的辅导员，是叫宋雄吧？电话是……”
陈亮说着，手指又悬在了屏幕上方，像是下一秒就要拨出去.
“不知道你们辅导员，管不管学生打架的事？”事情就是这样，一个问题往往是为了掩盖另一个问题。一步错，步步错。
“冷静点，许海东！算了！”江晨几人拼尽全力拦住他。
许海东体格再大，面对四个人同时摁住，也只能站在原地无能狂怒。
“就是！咱们现在本来就说清楚，你要是再动手，就算不报警，一会儿学校和宿管也会知道。”
赵坤三人此刻也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跟着劝。
陈亮不急不缓，就那么躺在地上，一脸戏谑地看着许海东。
门外已经隐约有了动静——刚才那番响动静不小，周围宿舍的人，想来此刻已经往这边聚过来了。
今天这事，就算他不打电话，自然也会有人来问。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来啊，你还想打我？许海东，打啊！”
陈亮的声音故意拔高，冲着门外喊得清清楚楚。
许海东被四个人死死拦着，冲不过来。此刻他似乎也冷静了几分，站在原地不再挣扎，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死死瞪着陈亮，明显是不服。
“陈亮，可以了吧！刚才我们已经道过歉了，这事是我们不对。你先起来，大家都是室友，别把事情再闹大了。”
江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是啊陈亮，我们也道歉了，这件事就算了吧。”
陈亮看着眼前这五个被折腾得够呛的舍友，又瞥了一眼许海东那双仍布满血丝的眼睛，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这次就是要给许海东一个教训，他可从没想过真要退学。
若再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就在江晨和赵坤几人以为陈亮还会不依不饶的时候，他嘴角忽然掀起一丝刻意为之的弧度，缓缓站起身，扫了扫身上的尘土。
“大家都是同学。既然你们道歉了，那这件事就算了。”
转瞬之间，陈亮脸上又挂回了，往日里众人常见的标准微笑。眼前这副老实无害的面孔，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语气也跟着软和下来。
仿佛刚才那场刀光剑影从未发生过，仿佛方才那个躺在地上冷笑着拨号、端着水盆劈头盖脸泼过去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早已不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是恩怨。
从今天起，陈亮的名单上又添了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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