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中年（下）
“嗯？呵呵，确实还差个结尾。”
齐老板似乎没料到陈亮会这样问，微微愣了片刻，嘴角掀起一抹自嘲，又补上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的故事画上句号，“曾经的高管，如今成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妻子多半是要离了，父母已经搬去跟他二哥住了。”
“现在——故事结束了。”
茶桌上，茶水已不再咕嘟作响，空调的凉气吹散了最后一缕茶烟。一切仿佛都归于沉寂。
“不，故事还没有结束。”
就在茶水将凉未凉之际，陈亮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
听到这句话，齐老板猛然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齐老板，刚才你问我什么是圆满的人生。这个问题，我依然答不上来。但有一件事，我却很清楚。”
陈亮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张被昏黄灯光映得明暗交错的脸。
“不管是公司高管，还是出租车司机，都是人生。就算不能东山再起，柴米油盐就一定是失败吗？”
“如果这算失败，那多少人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了。”
他从不喜欢宽慰人，更不会搬出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或贫困生考上华清那般极小概率的传奇，来作为励志的案例。
他只是一个中等生，所说的，也只是中等生的人生。
齐老板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呵呵，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
“所以我说，故事还没有结束。只不过，换了一种旋律罢了。”
茶桌上，茶壶再次通电，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开始慢慢加温。不久之后，壶里的水又将重新沸腾起来。
这个话题，两人没有再继续深聊下去，点到为止。
返回自己的房间后，陈亮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霓虹闪烁，陷入了沉思。
世界很大，人生很长。有金榜题名，有名落孙山；有家道中落，有逆袭崛起；世间种种，写不尽的人生百味。
今夜和齐老板这一番交谈，却也让陈亮，看到了另一种人生。
齐老板是十几年前的海城大学毕业生，单凭这一条，就已不知超过了多少普通人。他毕业就进了飞虎科技公司，一路做到高管——这几乎是陈亮这样的中等生连想都不敢想的人生轨迹。
然而，就在今夜的此时此刻，陈亮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在操场“白鹅湖”旁的草坪上，远远望见的那个年级第一张麟，和他青梅竹马的温晴。
那时陈亮就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那对金童玉女。
他们就像小说中的主角一样，光芒万丈，站在舞台的中间，享受着无数的鲜花和掌声。
而陈亮，不过是一个配角，一个可有可无的看客罢了。
后来，张麟和温晴果然不负众望考上了华清大学。
最近一次有些交际的时候，还是大一上学期，陈亮在手机上观看全国大学生辩论赛里，曾瞥见过两人的身影——他们即便去了华清，依旧如此优秀。
或许，像张麟和温晴这样的人，才会和齐老板是同一类人吧。
毕业之后，就会像齐老板一样，进入顶尖公司，然后不断向上进取。这就是之前陈亮对于这些“主角”的看法。
然而，今日这一场谈话，却让他看见了人生的另一面。
原来，很多事情由不得你左右，原来一直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也并非一路坦途，也会遇到职场危机，婚姻危机，种种危机，猝不及防。
是啊，人生实在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人们亲眼见证命运的起起落落。
中年失业，夫妻离婚，婆媳矛盾，父母与子女，一个炒饼……
太多太多的事，在陈亮脑海里翻涌。
这些他尚且未曾亲历的词语，在今夜这场谈话之后，忽然都有了真实的、鲜活的面孔。
它们不再只是别人嘴里的闲言碎语，而是沉甸甸地、热腾腾地摆在了面前。
“小陈啊，你知道吗？钱，真是个好东西。”
这是这场谈话之后，齐老板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那语气里，有一种大彻大悟的迷离，又像是那种既在旁观、又在说自己的自嘲。
陈亮不知道自己的话，对齐老板会有什么改变.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扮演了一个安静的听众。
他知道，齐老板此刻需要的不是劝解，或许只是一个素未谋面、不曾知道他过往的人，听他把话说完。
而陈亮，恰好出现，担任了这个角色。
“钱，确实是个好东西。”
陈亮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钱让陈亮摆脱了那个他厌恶的村子，让他实现了儿时未曾奢望的梦想，也让他得以从宿舍舍友那些烦人的陋习中搬了出来。
而今夜，陈亮又从齐老板的故事里，看见了更多——原来婚姻也可以结束，原来父母与子女之间也会生出嫌隙。
原来钱，始终无声地贯穿在所有关系之中。
那你的人生，又该是怎样的呢？
窗外月色很好，银晃晃地铺了半个窗台，海风湿湿热热地灌进来，裹着若有若无的咸腥，黏稠得不肯散去。
买房之后，暑假这两个月，是陈亮七年来，唯一一段真正清闲的日子。
虽说陈亮每日仍在更新小说，但大脑和心却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像一台连续运转了七年的旧电脑，早该卡顿了，各种毛病堆叠着，却为了运算一直强撑着不敢关机。
直到此刻，才终于合上屏幕，安静地散一散热。
陈亮再也不用在心里反复盘算还差多少钱，不用背负那些远不是他这年纪该背负的责任和压力。
也正是因为闲了下来，从前压在心底、不曾留意的心事，那些不曾仔细想过的问题，才开始一件一件浮现出来。
比如关于自己——关于未来，关于这一生到底该怎么走。
海风又灌进来一阵，把阳台边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缓缓落下。
都说早熟的人其实晚熟，此刻的陈亮，或许正是如此。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把窗帘拉上。有些答案，急不来，但总得开始想了。
那天之后，齐老板便很少在出租屋露面了。他那张竹青色的茶台搁在客厅角落，再没响起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日子像一枚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尽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和上学期刚入学时相比，大二的生活反而安稳了许多，陈亮也重新回到学校与出租屋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节奏里。
眨眼间又是一个星期过去。
“那个，咱们小组分到的企业是Y公司，大家看看怎么分工吧。”
刚刚结束两节市场营销课，女教授罕见地布置了课后小组作业——每个小组选定一家公司进行营销策略分析，下次上课时做PPT汇报。
此刻说话的女生，是第三小组的组长李洁，一个扎着马尾的高个子女生，声音不大，透着几分小心。
“我负责最后的汇总吧，PPT也由我来做。怎么样？”
组长李洁话音刚落，紧挨在她身旁的学习委员赵雪便抢先开了口，语速很快，像是早就盘算好了。
或许是因为刚分流重组的班级，彼此之间还不熟悉，一时之间，小组里剩下的四个人都没有吱声。
陈亮安静地坐在一旁，提不起什么兴致。
其实分到哪一部分，他都可以。
这Y公司是著名企业，每年不知有多少学生会拿它来做案例分析，随便在网上搜一搜，大把现成的资料直接复制粘贴就行。
来大学是来学本事的，若是为了应付作业，还不如不写。
因此，有那么一瞬间，陈亮只觉得有些好笑。
“那我负责企业的发展历程吧。”
眼看整个报告里最容易的活已经被抢走了，坐在陈亮身边那个有些微胖的男生也开了口。
“那行业背景调查我来写。”
......
一个小组六个人，整份营销报告总共也就六七个部分，简单好做的几块转眼间便被瓜分干净。
下一秒，组长李洁和剩下几个组员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到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亮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亮，这个数据分析和营销策略就交给你了，你看行吗？”
大家刚分流，彼此还不熟悉，对各自的脾气秉性也都还摸不透，说话都还透着小心翼翼和客气。
之所以剩下这一部分，是因为除了要汇总前面的背景和行业数据，还得进行最关键的营销策略分析——这活儿自然是最难的。
“好。”陈亮其实根本无所谓，点头便应了。
第三小组内其他人脸上顿时露出松了口气的笑，仿佛自己心里那点小算盘终于落了地。
“哎呀李洁，上学期的奖学金名单公示出来了！”
正说着，李洁和学习委员赵雪忽然凑到一起，压低声音嘀咕着什么。
每个学期的校级奖学金。都要等学期彻底结束后才评选，听到这个消息，陈亮也来了一点兴趣。
他登录学校商学院的官网，点开那份公示的表格，果然在名单上看见几个熟面孔——工商管理九班的江晨和赵坤，还有三班的胡浩。
赵坤素来成绩就好，江晨虽担任辅导员助理，日常忙碌，但学业上也从未掉队，否则也进不了人力资源专业。
至于胡浩，虽是预科生身份升上来的，但是在学习上的是努力程度，绝对超过绝大数的同学。
如今，他苦尽甘来，不仅稳稳进了人力资源专业，校级一等奖学金的名单里，也有他的名字。
想起这位曾经的上课搭子，陈亮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大一上学期刚认识那阵子，两人还会经常坐在一起，互相讲讲高数题，一起复习。可自大一下学期之后，便几乎不再联系了。
“好厉害啊。九班不仅分流成绩好，拿奖学金的人也这么多。”
学习委员赵雪盯着手机上的公示名单，眼里满是羡慕。
下一秒，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陈亮，“对了陈亮，我记得你就是九班的吧。那你认识江晨吗？”
“认识，但不太熟。”陈亮语气平淡，说的也是实话。
虽然和江晨住同一间宿舍，但自己基本不在宿舍待，江晨也整天在外面忙辅导员助理的事，两人确实算不上熟，不过是普通室友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赵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组长李洁适时把话题岔开：“先不说这些了。刚才课上秦老师说，马上要组建‘乾坤杯’了，咱们小组有人想参加的吗？”
“乾坤杯”说白了就是一场模拟经营类的游戏竞赛。
学校每年都会举办，参加的大多是商学院和经济学院的同学，目的就是通过这种软件来锻炼学生的实战运营能力。
“我要参加，今年的活动分还不够呢。要是能拿个一等奖，说不定明年奖学金就有我了。”赵雪第一个表态，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
“其实这个乾坤杯，按往年惯例，咱们商学院基本都是要参加的，尤其是咱们市场营销专业的同学。”
小组长李洁压低了声音，像是透露什么内部消息。
“悄悄告诉你们，秦老师就是这次比赛的裁判之一。”
“所以说，大家要是没什么事，还是尽量参加。而且往年的情况，商学院拿一等奖的概率可不小。”
怪不得刚才课堂上秦老师会特意提一嘴这个比赛。
眼看小组里其余五个人都点了头，只剩陈亮还没表态。李洁似乎看出他神色里那份不太上心的冷淡，特意多解释了几句。
若是搁在以前，这种活动陈亮是绝不会参加的——那时候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押在攒钱买房上，恨不得每分钟都用来码字。
如今房子已经买了，小说也没再双开，每日更新完还能翻会儿课外书，闲暇时间倒比从前多了不少。
犹豫片刻，陈亮也开口应了下来。
倒不是为了获奖，或者别的原因，纯粹是最近陈亮也在尝试开始，接纳自己的大学生活罢了。
“那好，报名的截止日期是十三号，三人一组注册报名，大家都别忘了报名时间。”
听到小组六个人都决定参加，学习委员赵雪脸上也露出笑容，对着众人又叮嘱了一遍。
想来秦老师或辅导员关于这个活动特意嘱咐过，否则这两人也不会在课后，专门提起来，还这么积极地鼓动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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