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中年（上）
话题被轻轻带开，众人便也顺着台阶，不再提那些烦心事了。
陈亮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其实比起大家，他心里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歉疚——青柠姐帮了自己太多，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没能站出去替她分担什么。
也不知道她心里，会怎么想。
“小滑头，在学校找对象了没？”
正出神，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是黎曼曼，她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坐到了陈亮身侧。
陈亮端起桌上的冰镇柠檬水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几分自嘲的笑：“我？呵呵，怕是难了。”
“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黎曼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故作严肃地端详着他的脸，“嗯——虽然长得一般，性格还有点怪，但也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嘛。”
陈亮被她这一本正经的点评弄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和曼曼姐相处久了，他早已习惯了她这副爱开玩笑的做派。
“我哪有心思想这些。专业刚分流完，被分到最差的专业了。”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平静。
“哦——你小子果然去了市场营销，那个万金油专业。”黎曼曼立刻反应过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没办法，综合成绩太差，只剩这条路了。”
陈亮摊了摊手，语气坦诚得毫不掩饰。
那你可真得好好写小说了。不然就你这个性格，毕业去干销售，不到半年就得饿死。”黎曼曼这话听着离谱，但从她这个干了多年HR的人嘴里说出来，倒也不算危言耸听。
相比在学校学习和面对考试，毕业之后，个人性格和职业息息相关。
“我自然明白。”陈亮也不反驳，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黎曼曼再次被陈亮的坦率回答逗乐了。
在座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聚会的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众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真是难得地轻快。
“对了曼曼姐，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陈亮放下杯子，语气从玩笑转为了几分认真，“我记得你本科就是人力资源专业——你们那时候学的教材和理论知识，毕业之后作用大吗？”
黎曼曼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他忽然抛出这么个问题。
“嗯……怎么说呢？有用，但是——”黎曼曼眉头皱了皱，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塞了一瓣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刚才上了第一节市场营销的专业课，那女教授上来光是念定义就念了小半节课，后面举了个例子，还是二十多年前的。”
陈亮放下杯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真是一言难尽。”
他知道黎曼曼本科是在京州理工大学上的，那学校的层次远非海城建设学院能比，因此才想问问她当初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黎曼曼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橘子汁，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怎么说呢——像咱们这种商科专业，说白了是文科，跟工科完全不同。”
黎曼曼顿了顿，又补充道：“会计还好一点，像市场营销这种——毕业后，估计那些理论，都没有太大作用。”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陈亮听懂了。
“很多同学毕业之后都会转行的。”
陈亮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当初没有踏入网文这个行业，没有遇见青柠姐，可能我现在也该发愁毕业后怎么谋生了。”
说什么呢？你们两个，聊得这么开心？”苏青青端着杯子凑过来，挨着黎曼曼坐下。
“没什么，正聊你家这位金牌签约新人呢——琢磨着以后不写小说了，打算转行回去干销售。”黎曼曼朝陈亮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调侃。
“嗯？又在胡说。”
苏青青抿着嘴笑了笑，目光在陈亮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黎曼曼，显然没把这话当真。
“对了，小陈，你刚买了房子。若是一时间，周转不开......”
“哎呀，我说青青。”黎曼曼一听这话便笑了出来，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知道这小子现在一个月拿多少稿费吗？”
“他现在一个月挣的，比咱俩加起来都多。你还操心他？”
黎曼曼是HR，网文作者的稿费数据她虽不直接经手，稍微打听一下便也心里有数，说着便睨了陈亮一眼，像是要他自己招认似的。
“青柠姐，我明白。”
陈亮嘴角掀起一抹浅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买下一套房子，听着像件大事，可他很清楚，放在今天这间屋子里，不过是在座许多人一辆车的价格罢了。
和这些朋友比起来，他那点成绩，实在算不上什么。
聚会的气氛一直很融洽。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聊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直到天色渐渐暗透，众人才陆续起身告别。
回去时，唐宗特意绕路送了他一程。
陈亮吃得饱饱的，懒懒地靠在副驾椅背上。
车开得很快，窗外滚烫的晚风裹着海腥气扑面而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黏稠和咸湿，倒不觉得难受。
他眯着眼，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和行道树，只觉得满足。
不知不觉间，在这座原本陌生的城市里，素来喜欢独来独往的少年，也有了一群站在自己身边的真心朋友。
海城夏季的晚风依旧带着白日的炙烤，有很多的时候，陈亮也会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如何对一座陌生的城市产生记忆呢？
我想，那不是你逛过多少次商超，买了多少东西，住了有多久。
那一定是人，是情感——或许是一群可以诉说心里话的朋友，或许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又或许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分手。
如何对一座钢筋铁骨的城市产生归属感？
我想，那不是你在单位打了多少次卡，熬了多少夜，加了多少次班。
那一定是，这里曾承载过你未曾萌发的理想，见识过你肆意挥洒的青春，也曾收藏过你那些，早已逝去的少年游。
那又是什么让你对这座满是高楼大厦的城市，一次次地去而复返呢？
我想，那一定是，那还有你在乎的人。
当陈亮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再次推开801的房门时，客厅里仍旧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客厅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只有阳台方向传来茶水咕嘟咕嘟沸腾的声响。他也没想到，自己出去聚了一趟回来，这齐老板竟然还坐在这里喝茶，似乎丝毫没有要歇下的意思。
“茶否？小陈。”黑暗中传来那声熟悉的问候，不紧不慢，像是在等着他回来。
聚会上青柠姐准备了烤肉，陈亮吃得满肚子满足，原本是想直接回屋的。
按他的性子，也从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可这位齐老板身上总有种说不清的神秘，仿佛一个谜团，让陈亮怎么也看不透——况且，这已经是对方今天第三次开口邀他喝茶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调转方向，缓缓走向客厅靠阳台那张茶桌，在齐老板对面坐了下来。
“来一杯。齐老板。”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茶桌上那盏自带的竹青色小灯亮着，昏黄的光在齐老板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脸上仍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侧影里已能瞧见几缕白发，和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烫杯、闻香、泼茶，动作一气呵成，方才还微微皱起的眉头，仿佛也在这沏茶的过程里渐渐柔和下来。
“海城本地的红茶，尝尝。”
他递过来一杯，语气随意。
陈亮接过，低头抿了一口。
这红茶他曾在山野茶社喝过不少，只是后来偏爱了绿茶，便不常碰了。“嗯，很地道。齐老板不是本地人吧？”
“呵呵，小陈好眼力。我是土生土长的海城人。”
齐老板端起自己那杯，目光落在茶汤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高楼大厦。很多地方，都是荒山和滩涂。”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齐老板几次邀他喝茶，自然不只是为了品茗——能让这样一个浑身透着不寻常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这里一杯接一杯地泡茶，想来也不是什么小事。
“小陈，看你年龄，还在上大学吧。”齐老板的目光像潭水一样扫过来，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没错。”
“还真是年轻啊。再过六七年，我儿子也该上大学了。”
齐老板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可转瞬便被什么压了下去，化作寻常的面容，隐隐夹杂着一丝哀愁。“小陈，你说，什么才是圆满的人生呢？”
“圆满的人生？”陈亮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过去七年，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一套房子上，直到最近才真正闲下来，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因此，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以前我觉得，儿女双全，父母安康，妻子贤惠，事业有成，车房齐全——这就算是人生的圆满终点了。”
“难道不是吗？”陈亮听了，下意识反问道。
或许很多人潜意识内，都会觉得这便是自己期许的未来。
“对，也不对。”
齐老板的话像雾里看花，和他这个人一样奇怪。他搬来这么久，每天也照常上下班，只是闲暇的时候，便整天坐在这里喝茶。
“不如给你讲个故事？”
“洗耳恭听。”一杯红茶仰头饮尽，在袅袅茶香里，齐老板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带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沧桑。
“十六年前，一个大学生从海城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那时候计算机刚兴起不久，他一出校门就进了当时海城最好的飞虎科技公司。”
“毕业第二年，在相亲会上认识了一个海城本地的女人，对方条件不差，两人很快结了婚。”
“婚后第二年得了个儿子。”
“他是家里老三，也是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那年父母便搬过来帮着照看孙子。再过一年，又添了个女儿。”
“此后十几年，他凭着资历和技术，在公司一路攀爬，从小职员做到了中层管理。算不上人中龙凤，倒也顺风顺水，衣食无忧。”
“父母一直住在他这里，家里偶尔拌嘴，时不时磕磕绊绊，但总归还是阖家团圆。”齐老板的声音随着回忆渐渐放软，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些年。
“原本他以为，人生走到这儿，就算是圆满了。”
话到此处，他脸上第二次浮出那种表情——不是悲，不是痛，而是一种极深的、对着自己的嘲弄。
“呵呵，可惜，命这东西，最爱捉弄人。”
“就在他三十八岁那年，他跟了十六年的公司，毫无征兆地把他开了。”
“从那以后，一切仿佛都变了。”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慢慢转着杯沿，像是那杯子也在替他承受着什么。
“原本性子还算柔顺的妻子，脾气忽然就炸了，大事小事，动不动就摔碗砸盆。妻子整日和父母吵，闹着要离婚。”
“就好像，这个家住了十几年的平静，就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一切全都碎了。”
“不仅如此，甚至就连他父母，都不站在他那边。如的今他就连吃一个炒饼的资格都没有了。”
“呵呵。你说这人可笑不可笑？”
齐老板的笑声里夹着一种大彻大悟的迷离，像在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旧戏，又像在说自己。
故事没有多少跌宕起伏的翻转，也没有生死豪情的壮阔。
只是平静的生活，柴米油盐。只是那极其平静的话语里，满是一个中年男人无处安放的无奈。
“故事很好。炒饼，确实很好吃。”
陈亮没有再问什么。此刻的他，只想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有些话，偏偏不愿说给最亲近的人听，反而能毫无保留地讲给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或许，有时候，正是因为那些最了解你的人，最亲近你的人，伤起人来，才最是疼的。
因为他们知道你的过往，自然也知道你的痛苦和软肋。
“故事结束了吗？”陈亮的语气依旧平淡，看着眼前这位刚经历人生重创、正处中年失业的齐老板，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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