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上课（下）
正说着，那位出去接水的女教授推开教室门，走了进来。
她似乎恰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此刻，还没到上课时间，女教授缓步走上讲台，低头慢慢清理着粉笔槽里的灰尘。
“咱们这个专业不像那些工科，也不是咱们学院里的王牌。没什么名气，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平台。每年分流完，都是这么个情况。”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这位市场营销基础的讲师显然不止教过陈亮这一届——台下这些学生的心思，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不过，和辅导员刘老师那番激情昂扬的鼓舞相比，她的话更像一瓢凉水，真实而清醒。
“秋招已经过去了，不过今年春招你们应该能遇上。”
“没事的时候，不要总窝在宿舍打游戏，抽空去招聘会现场看看。”
正说着，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那位一直低头清理着粉笔槽的女教授，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打开PPT，开始继续授课。
后来陈亮才知道，这样的老师，在后来三年的大学里只遇到过这么一位。
有些话，这辈子也只听见了这么一次。能不能听懂，能不能接住，全看各人的造化。
一堂课的时间转瞬即逝。
和高数那些课后总留一沓习题的通识课不同，市场营销基础这门专业课，反而没有任何平时作业。
那位女教授只是在下课前嘱咐了一句：平时除了看教材，也多翻翻营销和广告相关的书。
走出拥挤的人群，陈亮便往校门外走去。
开学一个多星期，辩论社最近正忙着招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是别人口中的学长了。
不过招新的事主要还是大三的学长们在张罗，社长楚薇也正式进入大四，开始全力备考研究生。
开学以来，辩论社没有比赛，活动倒是少了许多。
但今天陈亮走得这么急，却不是着急回去更新小说，而是去赴约。
苏青青在家里搞了个小型聚会，只请了几个关系近的人，而陈亮，自然也在其中。
其实算起来，自暑假起大家多是线上闲聊，虽也偶尔碰面，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已经是很久没有的事了。
陈亮心里也确实有些想念。
然而，他刚兴冲冲推开801的房门，却被眼前猝不及防的一幕钉在了原地。
齐老板依旧坐在客厅那张老位置上，手里还端着那杯热茶，仿佛一切如常。但他面前的手机正开着扩音，一道歇斯底里的女声撕裂了屋内的寂静。
“要不是你非要炒股，咱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你今天再不回来，咱们就去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哭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绞得人心里发慌。
这一瞬间，陈亮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样的音量，想假装没听见都不可能。
齐老板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缓缓抬起头，和陈亮四目相对。
然而，预想中的尴尬与慌张并没有出现——那双端着茶杯的手依然很稳，脸上仍是那副一贯的从容与悠闲，仿佛电话里那些歇斯底里的咒骂与他毫无关系。
陈亮微微一愣，收回目光，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待换好衣服出来时，那个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了。
齐老板仍坐在那里，脸上依旧平静，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看穿世事的、淡淡的沧桑。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陈亮默默推门而出。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直到坐进出租车里，陈亮才猛然回过神，只觉得这位齐老板，真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出租车没有开进华远庭别墅，不过苏青青显然提前跟保安打过招呼。陈亮简单登记之后，便沿着那条熟悉的路，信步往别墅走去。
站在三号别墅门外，院墙外的铁艺栅栏上，藤蔓绿意盎然。
比起去年秋天初次到访时，这片藤蔓如今更显生机，密密地攀在栏杆上，在夏日的热风里轻轻摇曳。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隔着院墙里面传来阵阵熟悉的欢笑声，正在陈亮准备按门铃之下，几个熟悉的身影走出门外，向着自己快步走来。
“小陈来了。”
走在前面的正是唐宗，身后跟着楚战、张松文，还有黎曼曼和孙路。
这些人基本都是参与“肃清计划”的核心人物，更是苏青青和陈亮的好友。
曼曼姐率先快步迎上来，眼角带着几分毫不掩饰地欣赏，嘴上却依旧是那副惯常的调侃。
“小滑头，还在上大学就自己买了套房子。”
“小陈，恭喜啊。乔迁之喜。”
唐宗也缓步走上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战和张松文跟着附和：“什么时候叫上我们一起去看看？”
“以后，若是大家来了明月县城，我一定好好招待。”
陈亮环视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嘴角掀起一抹浅笑，最后将目光落在最中间，那个穿着清爽长裙的身影上，淡淡开口。
“青柠姐、大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小亮，房子的事都处理完了吗？”苏青青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轻缓，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关切。
“嗯，青柠姐放心，都挺顺利的。”
熟悉的茉莉花香又飘了过来，陈亮嘴角的弧度不自觉深了几分。
从一年前那个在聚会上还有些拘谨的大学生，到如今在海城网文圈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年，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大家随意一点，今天没什么正事，就是好久没聚了。”
苏青青招呼着众人落座，茶几上已摆好了各色饮品和洗净的水果。
竹道人楚战率先开口，把话题引向了正事。
“青柠姐，公司最近组建新编辑小组的事，怎么样了？”
今天的聚会，除了许久未见想聚一聚之外，也确实有这层原因。
主编的位子不同于普通责编，可以全权负责一个网文小品类的运营，按照三只豹的架构，只在徐总编之下。
“唉，恐怕有些悬了。”苏青青坐在对面，轻轻叹了口气。
陈亮最近一直在闭关写作，这件事并未太过关注，最近的消息还是一个多月前，在电话里听青柠姐提过一嘴。
因此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这里的消息，一定是最灵通的。
“是不是因为那个钱越？”唐宗接话很快。
黎曼曼放下手里的杯子，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
“没错。他是徐总编的人，在集团那边也有些人脉。”
“这次网文第九小组的主编，是内部竞聘上岗，说白了就是他和青青之间的事。评委里头，他的人不少。”
“就凭他？哼。一个没什么业绩，靠每年折腾那些新作者才爬上去的人，谁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一向好脾气的张松文忽然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看业绩、论资历，查贡献，他哪一点比得上？”
陈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张松文平时在群里连斗图都很少发火，今天是真的动了气。
“要不是当年那件事……”
张松文的话刚说到一半，苏青青便开口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间客厅忽然安静下来：“以前的事，就不提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再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后面是什么。
当年苏青青为了替楚战讨回公道，和公司管理层撕破脸的事。
换了普通员工，早就被清出去了。
可即便有那层背景护着，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晋升机会，也或多或少都受了影响，一次次被压了下来。
“呵呵，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年，我刚进公司那会儿，徐总编还不过是个普通主编。没想到如今……”
黎曼曼端起茶杯，适时地接过话头，把话题轻轻带了过去。
众人也就顺着这个台阶，不再提刚才的事。
气氛虽缓和下来，但陈亮注意到苏青青端茶杯的指尖，还在微微泛白。
地狱战队、续签风波、青柠姐的升职、徐总编、背后的集团利益链，还有自己的前途，新仇旧恨，和身边这群朋友——一切盘根错节，像一张蛛网，将所有的恩怨与羁绊紧紧缠绕在一起。
眼前这些一直在身后默默支持他的朋友，那些与他并肩走过至暗时刻的人，早在不知不觉间被卷上了这条船。
在座的人基本都清楚‘肃清计划’的全貌，但自从今年这场续签风波之后，或许没有人知道，陈亮已在心里，开始谋划一场更大的局面。
更没人知道，这盘棋究竟有多大。
但他自己很清楚，从太多人选择站在他身后的那一刻起，他便不能再输。
这一局若败，代价远不止离开三只豹那么简单。
他输不起。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唯独陈亮始终沉默。
说话间，大家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毕竟“肃清计划”的制定者和总操盘人，都是他。
“小陈，怎么不说话？”唐宗扫了众人一眼，率先开口问道。
“嗯？在想事情。”陈亮回过神来，语气很淡。
众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片刻之后，楚战忍不住开了口：“小陈，咱们现在人已经够多了，我觉得也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可以去告那个地狱战队？”
“是啊，小陈。要是现在有所行动，后续也能帮青柠姐对付那个徐总编。”张松文紧跟着附和道。
“没错，上次那件事之后，咱们海城网文圈子里的人可都认得你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希望计划能尽快推进。既能出一口恶气，又能替苏青青扫清升职的障碍。
若真能如此，陈亮又何尝不想。
可事情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这不能混为一谈。你们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同意的。”
还不等陈亮开口解释，苏青青已先一步出声，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她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陈亮的难处。
“这......”
苏青青这话一出口，其余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抱歉了，各位。”陈亮缓缓站起身，走到众人中间。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却也坦诚得毫不掩饰，“不是我不愿意——是还欠一个时机。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不管面对的是地狱战队，还是徐总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些话他其实早已说过不止一次——从去年“肃清计划”刚有些成果开始，就有朋友按捺不住，提出要联名提起诉讼，被他一一劝住。
当时的理由就是“天时不到”。
“倘若不借一股东风，即便对手受了创，也能很快死灰复燃。一旦放虎归山，我们这些人，不仅在三只豹待不下去，还会被地狱战队这种人盯上。”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还欠天时。”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得不沉默的分量。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叹气。
“好了，大家再耐心等等吧。”唐宗先开了口，目光扫过众人，“要是没有小陈站出来牵头，咱们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没错，既然如此，那就再等等。只不过小陈——”张松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总说等天时，可这天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
不是大家不相信陈亮，只是等得太久了。
“大家放心。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陈亮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
众人也是早已习惯，陈亮说话总是带着几分云山雾罩，却也从没有人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毕竟上一次续签风波那件事的处理结果，就足以看出来，陈亮的不同。
天时不是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它是一种时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可神通，不可语达。
但陈亮早已将自己的触角一根根伸了出去，散布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只要那道缝隙一出现，他定会是第一个察觉到的人。
“好了好了。大家这么久没聚，别聊那些烦心事了。桌上有水果，都尝尝。”
苏青青笑着招呼，顺手把果盘往中间推了推。客厅里那股凝重的气氛，被她这么轻轻一推，才算真正松动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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