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上课（上）

毕业之后找到的工作、站上的平台，又能一样吗？

恐怕从大一刚入学开始，两边用的就是完全不同的教材，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培养路子吧。

因此，相比那些形而上学的问题，市场营销专业究竟好不好？

陈亮不知道。

但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父母都是流水线上最普通的工人，自己只是一个天赋一般的中等生。

毕业之后大概率是要去工作挣钱，进入职场。

因此，就事论事、实事求是地讲，就这个海城建设学院，市场营销这个专业，究竟能找到何种工作？又有何前景？

想来，这个答案，陈亮早在去年春招就有了吧。

而且，陈亮更知道，不仅仅是刘倩和张幽香两个人这样认为，工商管理专业分流后的很多同学也都是这么想的。

否则，也不会大家都不愿意选这个专业，更不会有刚才新任辅导员助理柳老师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了。

只不过，有些同学，没有说出来罢了。

或许从分流那一天开始，有些东西就早已经不一样了。

当陈亮再次返回304宿舍时，会计专业的秦博远和刘伟两个人还没回来，许海东三人倒是已经在了。

"咱们九班，至少有十几个人，进了人力资源专业，在分流前十几个班级里算是顶尖的了。"

"怪不得之前成绩卷成那样。”

“不仅如此，我们班市场营销专业也是最少的，基本都是会计……"

还没推门，里面的讨论声便断断续续飘了出来，陈亮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伸手缓缓推开门。

霎时间，原本还说得起劲的江晨三人齐齐收了声。

四个人面面相觑，空气里浮着几秒微妙的沉默。

"咳咳——那个，咱们那个人力资源职业规划怎么写啊，坤哥？"

江晨最先开口，把话题岔了过去。

"嗯？这个……就按自己的想法写呗。"

陈亮没有多说什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

但他心里清楚，恐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专业之间的对比都少不了。

其实这和高中时每次考试后暗暗比较分数是一样的道理——学生嘛，总要拿什么东西来比一比，只不过当初比的是成绩，如今换成了专业罢了。

片刻安静之后，下方三人又聊开了，只是话题已悄然转到了别处。

“晨哥，你真不打算继续当辅导员助理了？”

许海东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不干了。最近太累，想歇一歇。”

江晨靠在床头，手里还捧着手机看动漫，语气里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弛，“赵大班长，以后在班里就靠你罩着了。”

说话间，他朝赵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整个人都显得格外轻松，和上学期那个总往辅导员办公室跑的忙碌身影判若两人。

“我已经跟新来的秦老师说过了，很快就会有新的辅导员助理顶上。”

“那你也该竞选个班委吧，刚才怎么不上去？”赵坤追问道。

“不了，再说了，这不是还挂着一个联络员的虚职嘛。”江晨笑了笑，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对话很短，信息却一点不少。

陈亮躺在床上，眉头微微一皱，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晨一眼，什么都没说。

在宿舍歇了片刻，确认下午没有课也没有会议，陈亮便回了出租屋。

比起大一，大二的课表似乎宽松了些。

他点开教务系统扫了一眼课程安排——除了高数、大学英语这些通识课，这学期多了几门专业课：市场营销基础、消费者心理学、销售管理，等等。

课程名称一列列排下来，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仿佛真能教人些东西。

可陈亮心里清楚，这些课，和真实的市场之间，隔着的远不止一张讲台。

去年春招，他曾在招聘会现场见过不少市场营销专业的大四学长学姐面试。

那些前来招聘的公司HR，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专业课的内容，最相关的，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绩点。

而且相比那些教材，他们更关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单身？能不能接受长期出差？

因此，即便还没有上一节课，甚至连教材都没看，陈亮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更不相信上完这剩下的两年半。

就会有公司招聘，自己来去管理公司？管理销售团队？

和机械、电子、自动化那些硬工科比起来，销售这行的门槛实在太低了。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学历，只要脑子稍微活络一点，就能进来干。

不知不觉，陈亮已从学校回到了幸福家园小区。

推开801的房门，一股茶香便悠悠地飘了过来。客厅里，那位新搬来的租客正坐在茶几前，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

“小陈回来了？”他抬起头，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他是开学前几天才租进来的，看起来四十出头，在这栋挤满了上班族和大学生的旧楼里，显得格外悠闲。

他虽不像其他租客那样早出晚归，身上也没什么昂贵的穿戴，可那股气质总有些不一样。

陈亮自问见过不少人，多少都能看出几分深浅。可面对这位齐老板，总觉得有几分看不透。

“是啊，齐老板。”

陈亮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把紫砂壶。壶身温润，茶香袅袅，也不知泡的是哪一路的好茶叶。

“喝杯茶？”齐老板提起茶壶，语气随意，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不了不了，手头还有点事要忙。”陈亮摆摆手，笑着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之所以叫他齐老板，是因为他第一天来看房的时候，陈亮恰好在家出租屋，中介王经理就是这么叫他的，因此陈亮也这么叫，他倒也没有反对。

回到屋里，陈亮刚准备登录三只豹网站，门外便传来一阵通话声。

“我在外面跑网约车呢。下午还要上工，实在没时间。”

是那个正在喝茶的齐老板。分明坐在客厅里悠闲地泡着茶，却对着电话睁眼说瞎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即便隔着门板，歇斯底里的吼叫也听得一清二楚。

“快了，快了。跑完这一单就回去。”

紧接着，是挂断电话后的一阵死寂，和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里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无奈与疲惫。

陈亮知道，这个齐老板，恐怕不简单。

不过这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陈亮打开笔记本电脑，便再次沉入了那个由他一手编织的小说世界里，开始更新存稿。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一周之后。

这天上午是第一堂市场营销基础专业课。

“咱们这门课最核心的就是营销4P理论，也就是产品、价格、渠道、促销……”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教授，正按部就班地介绍着教材的绪论。

陈亮依旧坐在靠后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他连买都没买——只放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是为应付期末划重点准备的。

自从被分流到这个专业之后，他的目的就变了：混一张毕业证，只要不挂科，其余所有的精力全放在写小说上。

他的路，从不在教室内。

“这个是重点，大家一定要理解。”

“下面我来讲几个案例。上世纪八十年代，刚改革开放那会儿，那个时候的企业往往都是……”

听到这里，原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记笔记的陈亮，笔尖顿了顿，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投影仪上的PPT。

原以为上学期教《商业基础》那位老教授的“陈年PPT”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这位年纪不大的女教授，竟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十年前的商业案例还端端正正地摆在课件里，像一件蒙了灰的老古董。

如今外面的互联网公司多如雨后春笋，新的商业模式层出不穷，竞争打法日新月异。

而他们坐在这间教室里，听着上个世纪的旧闻，这能学到什么？

“这个案例大家尽量记住，考试很可能会考的。”

讲台上女教授话音刚落，陈亮便发觉周围的同学纷纷低下头，开始在课本上划重点。

毕竟是第一门专业课，整个市场营销一班，恐怕只有他一个人没买课本。

其他同学都，听得都挺认真。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一丝不苟在课本上圈圈画画的同班同学，忍不住在心里反问自己：这些东西，毕业之后在工作中，会有用吗？

这个问题，恐怕要多年之后，才会有结果了。

可不管结果如何——陈亮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毕业证。

于是陈亮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笔记本上老老实实地把案例记了下来。

不是为了学到什么，只是为了应付考试。

“同学们，首先我们来看市场营销的定义。这个定义除了课本上给出的这一种，在学术上也有好几个版本，比如……”

讲台之上，女教授按部就班，定义先行，然后是特征，再是性质，完全是照着课本的章节顺序走。

周围的同班同学倒是认真，没有看见玩手机的，一个个低头在书上画着重点。

可陈亮却停下笔，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此时此刻，和他同一届高考、考上华清大学市场营销专业的那些学生，他们的第一节课，也是这样照着书本讲定义吗？

也许他们的第一课也是这些枯燥的定义，但之后呢？

或许，会有那些真正在商场里沉浮过的学长学姐，又或者是那些亲手创造过经典案例的商业名流，走进教室，坐在他们面前，讲自己走过的弯路、踩过的坑、打过的硬仗。

那不是书本上的概念，是真实发生过的、带着硝烟味的营销。

而这大概就是海城建设学院这所二本，与华清大学之间真正的鸿沟。不是几本教材、几位老师的差距，而是平台、视野与资源的天差地别。

时间过得很快，第一节课转眼就结束了。

随着下课铃响起，女教师暂时离开了教室。

陈亮放下笔，扫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原本空白的纸页上，已密密麻麻记满了重点。

这还是他头一回和市场营销一班的新同学一起上课。

到了课间，他百无聊赖地靠在窗边，开始打量起这几十个即将相处三年的同班同学。

或许是刚分流的缘故，大家彼此都不熟悉。

和当初工商管理九班一下课便闹成一锅粥的景象全然不同，此刻的教室显得格外安静，每个人都还带着几分拘谨。

从座位也能看出来——三三两两相熟的人坐在一起，位置散得很开，还有不少人和陈亮一样，独自坐在角落里。

当初工商管理九班的同学好不容易才熟络起来，如今分流之后无异于重新认识一群人，又像是回到了刚上大一的时候。

“咳咳，各位同学，我有件事要说。”

正想着，班长李婷和团支书卢雪并排走上讲台，两人的步子都带着几分拘谨。

“是这样，为了让大家更快融入班集体，我们准备在这周六组织一次班会，主题就是让大家彼此认识一下。希望有时间的同学尽量都来——当然，这个不是学院强制要求的，是我和团支书一起商量的……”

李婷说话时脸颊微微泛红，语气里透着一丝底气不足。

陈亮看在眼里，推测她们之前大概都没有当过班干部。

不过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按惯例，班长和团支书大多是一男一女搭配，可眼下这两位都是女同学。

原因很简单——竞选那天，几乎没有男同学愿意上台。

这个市场营销一班，似乎总透着一股淡淡的沉闷。

即便那天新任辅导员刘老师费了那么大力气鼓舞，也不过燃起了一点火星；一个多星期过去，那点微弱的火星早已悄然熄灭了，众人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果然，卢雪和李婷话音刚落，台下便是一片安静。

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片沉默。

直到十几秒后，一个刚才和李婷两人，坐在一起的女生才怯生生地开口。

“我愿意参加。”

终于有人接话，这才化解了讲台上两人的尴尬。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表示愿意去。

“大家尽量都来，以后.....”李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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