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开学（下）
男人显然是市场营销专业新来的辅导员：刘老师。
他微微点了点头，并未走向讲台，而是率先走到座位中间。
刘老师低头快速扫过几排桌面——第一眼便看见不少同学低着头，有的在桌底下横着手机打游戏，有的戴着半边耳机看直播，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从他越皱越紧的眉头便能看出，他心情十分不好。
他本来的行动轨迹似乎是要穿过整个座位的，可不知为何，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转身折返了回去。
他转过头，朝讲台方向看去，只对李婷说了一句：“你继续。”
“好。崔梦同学，二十五票，心理委员就是崔梦同学了。”
李婷的声音把陈亮的思绪拉了回来。
直到此刻，陈亮才注意到，崔梦不知什么时候也上去竞选了。而自己那不知何时投出的一票，恰好落到了她的名字下面。
崔梦走下讲台时，目光不经意地朝陈亮这边扫了一眼，眼神微微一顿，显然，她记得他。
“下面是劳动委员……”
因为新任辅导员在场，底下那些低头玩手机的收敛了不少，竞选的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
可讲台上的刘老师始终板着脸，目光像猎鹰一样来回扫视着台下每一个人。
这道视线太过熟悉，陈亮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不悦——他想起了那些从不曾怀念的高中时光。
“好了，刘老师，所有班委都竞选完了。”
李婷站在讲台一侧，旁边是刚当选团支书的卢雪。
“嗯，你们两个先下去吧。我有话要说。”
刘老师走上讲台，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教室里顿时，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想给新任辅导员留下一个“印象”。
“我知道，在座很多同学都是被分流到这个专业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低沉有力，带着一种熟悉，若有若无的磁性。
“我也知道，咱们这个专业在学院排名不算靠前。大家心里多少有些情绪——我完全理解。”
说话间，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仿佛要透过那些或漠然、或躲闪的表情，看清每个人心里藏着的那些不甘与失落。
他是四十多岁的辅导员，眼前这些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每年分流都是如此，这些学生心里在想什么，他恐怕比谁都清楚。
“但我想说的是——不论在哪个专业，都决不能自暴自弃。”
“你们来这里，是来学习的。不要因为一些外在的因素就自暴自弃，这样既对不起你的父母，也对不起你自己当年考进这里的分数。”
没有那些千篇一律的场面话，甚至还没开始自我介绍。
这个辅导员似乎有些意思——陈亮来了一丝兴趣，将思绪从窗外拉了回来。
“刚才我路过人力资源管理一班和会计三班，他们也都在隔壁开班会。竞选场面那叫一个热火朝天，那才是你们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趴或靠的身影，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我知道，咱们市场营销在分流里不算受欢迎。”
“但实际上，去年我们专业的考研率，全院第二。还有一位学长考进了海城大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往前数几届，还有一位学长创业成功，现在还会回来跟学院搞合作项目。”
他的声音渐渐扬起来，像一把火，试图点燃台下那些熄灭已久的眼睛。
“所以我相信，你们每个人都有无限的潜力。不要因为一时挫折就垂头丧气——这不是你们该有的样子。”
“大家都是差不多分数考进来的，难道那些进了人力资源专业的，就比你们更优秀吗？”
......
此时此刻，讲台上这位新来的辅导员，依旧在激情四射地演讲。
不得不说，在他的鼓舞下，台下不少同学渐渐抬起了头，眼神里也重新燃起了一点光，气氛也被带起来了。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合格的辅导员，这也是一场必要的工作——分流之后，学生们心里那些疙瘩，确实需要有人来疏导。
可陈亮听到这里，脑中刚升起的那一丝兴趣，却忽然被浇灭了。
还以为来了个不一样的——原来都是换汤不换药。
先拿考研率和考公数据镇场子，再说谁谁考上了名校，最后搬出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学长学姐，创业成功。
好家伙，这些素材难道是学院统一发的吗？
有时候，陈亮真的很想问一句。
不提那些考研考公的数据——单说那个素未谋面、创业成功的学长吧。
他家里是什么条件？创业启动的资金从哪来的？
他创业成功，难道是学校、是学院教出来的吗？
他的父母，难道也是流水线上，连大学和高中都分不清的工人吗？
在座五十多个市场营销专业的同学，又有几个人家里能支持创业？
举这样一个例子，有什么意义？
再说那些考研考公的数据。
诚然每年都有人考上，可放眼商学院一千多号人，真正能考上的，又有多少？
大多数学生的归宿，不是老师口中的创业开公司，不是考研上岸，也不是考上公务员——是就业。
海城建设学院不过是一所二本，市场营销专业的同学大多来自普通家庭。
拿着这个专业的毕业证，带着这四年学到的东西，能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或许，这才是这间教室里五十多个同学，也是绝大多数普通学生，真正应该知道和询问的问题吧。
人们总是喜欢盯着那几个少数人，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成为其中之一。
可数据是残酷的，现实也是。
陈亮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关心学院的考研率、考公率，也不关心前几届哪个学长学姐又创业成功了。
那些都太远，太高，他够不着。
相比起这些，陈亮更想要知道，大学剩下这为数不多的两年里，学校的课程会怎么安排，又能教些真正有用的东西吗？
最后的毕业季，自己又能找个什么工作呢？
然而，其实这些答案，早在去年的春招时期，陈亮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在座这些五十多位同班同学，又是否知道呢？
“同学们，以后活动要积极参加，努力学习。我们市场营销专业，不比任何专业差到哪儿去。我相信，三年后咱们班肯定会涌现出优秀的毕业生。”
.....
讲台之上，新任辅导员刘老师依旧在鼓舞着众人的情绪，只是陈亮却不在其中。他的路，从不在这里。
“好，我叫刘天虎，担任咱们这一届市场营销和工商管理专业的辅导员，电话是123456789。”
“大家记一下，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打我电话。”
有了这一场演讲，不少同学眼中又渐渐闪起了希望的光。
其实陈亮心里也清楚，自从分流之后，被分到市场营销和工商管理这两个专业的同学，心里多少都有些自暴自弃。
尤其是当初冲着人力资源管理这个专业，才报考海城建设学院的那些学生。
他们当中不少人，原本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的。
陈亮是佩服那个人的勇气的。
在某些时刻，陈亮觉得上大学就像一桩买卖——你付了学费，学校教你东西，仅此而已。
如果有一天发现这里教的东西，并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自然也可以退学。
等价交换，公平得很。
而且，归根结底，自己的人生，自己兜底。
父母不可以，学校不可以，老师更不可以。
在暑假之时，也有很多同学在分流后开始到处找关系，想尽办法也要转专业——哪怕转不进人力资源，也绝不想落到市场营销和工商管理。
结束完这里的班会演讲之后，辅导员刘老师就匆匆离开了教室，毕竟后面至少还有工商管理专业两个班和市场营销二班。
“好了，同学们。咱们第一次班会就圆满结束了。”
“大家先别走，我们拍一张照片。”
班长李婷站在讲台上，倒很是开心，显然对自己主持的第一场班会颇为满意。
又折腾了几分钟，人群才真正开始散去。
陈亮像往常那样，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没有急着走。
他看着那些三三两两往外走的背影，也不知他们走出这扇门之后，是继续窝在宿舍打游戏，还是真的会去图书馆自习。
也许有一个人，会因为在今天刘老师这番话，在某个熄灯后的深夜忽然翻了个身，决定做出一点改变。
也许没有。陈亮不知道。
关于学习这件事，他对自己是问心无愧的。
毕竟真的努力过，只是天赋不够罢了。
可其余那些同学呢？——他们到底是努力不够，还是天赋不够，陈亮不知道。
或许这个问题，需要每个人，自己扪心自问了吧。
教室里的人渐渐全部散去，方才被刘老师点燃的那点余温，随着桌椅的响动和脚步声，也慢慢凉了下来。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陈亮刚站起身准备离开，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亮，等一下。”是崔梦。
她从前排绕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熟络的笑意。
想起几个月前，她还曾特意找到自己，询问哪个专业更好。
那时候陈亮还觉得，这女同学至少有几分危机意识。可惜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成了同一个专业的同学。
“有事吗？”陈亮的表情依旧不咸不淡。
虽然有过几面之缘，但也仅仅是同学罢了。
“好久不见，就是跟你打个招呼。”
崔梦脸色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的态度这般平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谢谢你刚才给我投了一票。”
陈亮没有接话。
刚才班会全程他都心不在焉，票是随手投的，连投给了谁都不清楚。
不过他也懒得解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提起书包转身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依旧拥挤，刚开学这几天各个班都在开班会，来来往往的人把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
陈亮戴着耳机挤在人群中，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却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唉，真是的，本来能选上班长的。”
是张幽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哎呀，学习委员也差不多嘛。再说了，咱会计专业竞选的人本来就多，这个结果已经不错了。”刘倩在一旁安慰。
陈亮没有回头。
这两个人他当然记得——之前在班里和他闹过不愉快的就是她们。
他本想快走几步甩开，却不料身后那两人似乎也认出了他，窃窃的嘀咕声不高不低，恰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你看前面那个，是陈亮吗？”
“好像还真是。”
狭窄的楼道里队伍挪动得慢，那两道声音便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
“哼，听说咱们学校市场营销专业不怎么样啊。毕业之后很多同学，都去大街上发传单了。”
“那谁知道呢？有些人呢，学习不怎样，装腔作势倒是有一套。”
“现在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哈哈哈。”
当初陈亮没有把江晨的联系方式给刘倩，不是因为和江晨关系好，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只是那样做，不符合他做人的规矩。
就像高二那年扫雪，明知道同组的人在刻意逃避，明知道他们都在装糊涂，陈亮还是去扫了。
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知道，那雪是他该扫的。
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
可在现实里，坚持原则的人往往被当成傻子，甚至会因此给自己招来麻烦。
和那些话本里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故事不同，现实中的人们更习惯用斤斤计较和事后报复来解决问题，而不是用道德的对错来承认自己的错误。
毕竟，承认错误不仅丢失面子，更会损害利益。
到最后，大家往往都会选择用成绩，用成王败寇来重新定义一切——赢了就是对的，输了就是错的，仅此而已。
楼梯渐渐走完，人群都沿着左侧的青石板路往前涌去。
陈亮则依旧按照自己的习惯，右拐，穿过那片灌木丛，往属于他的方寸美景走去了。
至于刚才刘倩和张幽香说的那些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也算实话。
华清大学的市场营销和海城建设学院这个二本的市场营销，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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