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开学（中）
就在此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田薇满头大汗地快步走了进来，顾不上寒暄，先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几口。
见陈亮正在打电话，她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继续埋头喝水。
“小亮，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就回家住几天吧。”
“好。我还有事，先挂了，妈。”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离得远了，会惦念；靠得太近，又像两只刺猬，扎得彼此都疼。
挂断电话，陈亮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对面的田薇便已放下茶杯，眼神有些奇怪地看过来。“和家里人打电话呢吧？”
陈亮微微一怔，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他自认在外面一向不露声色，很少被人看穿心思。
田薇瞧着他这副表情，笑了一下：“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你脸上露出那么复杂又纠结的表情。你要是照照镜子，就该知道了。”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可那语气里，却藏着一丝极淡的低沉与感伤，“其实，我也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茶室里忽然安静了。
陈亮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眼前的田薇和自己何其相似。
她也不是海城本地人，家在农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打拼了这些年。
“是家人不支持你写小说？”田薇放下茶杯，随口问了一句。
“倒也不是。”
陈亮顿了顿，像是想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再加上……唉，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家长里短，多年心愿，心里那团扯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又有几个人能真正说清楚呢？
“说不清楚就不说了呗。”
田薇嘴角挂起一抹无奈的惨笑，眉眼间满是写不尽的哀愁，“你还小，还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陈亮看着她，轻声问：“薇姐，你呢？”
“我？呵呵。还能是怎样？当初干这一行，家里人就不同意。”
“现在，自然是劝我早点，回村里找个人嫁了呗。现在天天催婚——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已经第三次把我妈拉黑了。”
说完，田薇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比叹气还累。
陈亮沉默了片刻。
原来不止自己。
原来现实并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父慈子孝，一家和睦。也有很多人，家里一样鸡飞蛋打，甚至更加不堪。
“唉，不说这些了。小陈，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田薇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从脑子里甩出去，再抬起头时，已恢复了往日那副干练的爽朗模样。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请你吃个饭，喝喝茶。”
陈亮提起茶壶替她续上，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有，就是想问问，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两人认识已久，性格也相仿，说话从不绕弯子。
“还没有动静。今年恐怕悬了。”
田薇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郑重。
“你可要耐住性子，小陈。这件事急不得——如果没有这股东风，就算我们手里攥着证据，也很难有实质性的结果。”
“我明白，薇姐。我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话到此处，田薇忽然身子往前一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奋：“对了，听小青说你回老家买了房。还没恭喜你呢——今天这顿我请。”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就当给你乔迁贺喜了。”
田薇笑着端起茶杯，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
“对了，小陈，最近又写文学随笔和时事评论了吗？”
紧接着，陈亮两人又聊了些投稿和选题的事，窗外的蝉鸣时高时低，茶香在包间里悠悠地散着。
时间飞逝，眨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自从那天见过薇姐之后，陈亮的日子又重归平静，像窗外那些渐渐浓绿的树荫，一日一日，安稳地铺展开去。
“同学，你好，请问三号宿舍楼往哪里走？”
“前面右转第三栋，上面有序号。”
每年夏末这个时候，都是新生报到的日子，却也是上一届大四学生，悄无声息告别青春、踏入社会的日子。
看着前面那个背着大包小包、和父母走在一起的背影，听着他们一路上传来的说笑声，陈亮一时有些恍惚。
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他已经是大二的学长了。
丙字号手机这几天开始频繁弹出消息，各个专业群和新组建的班委群都忙着安排工作，还有不少会议要开。
关于重新分宿舍这件事，正如当初市场营销专业新任辅导员刘老师所说，商学院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最终并没有进行。
总之，一切如旧。
时隔将近三个月，当陈亮推着行李箱，再次站在了304宿舍的门前。
然而，还没进去，里面便飘出一股熟悉的烟味，混着打游戏的欢呼和键盘的噼啪声。
推门而入，许海东、刘伟、秦博远三个人依旧并排坐在一起，又开始了往常的“快乐三排”。
看着眼前这无比熟悉的一幕，陈亮不禁想起暑假，刚出分流成绩那天，赵坤三人在群里追债那一幕。
不过目前看来，那件事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赵坤依旧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不知又在忙什么。
倒是江晨难得也在宿舍，正靠在床上看动漫，耳机线从枕头边垂下来，手机屏幕上五彩斑斓的特效光映在他脸上。
陈亮把行李箱推到床边，默默将几件换洗衣服和为数不多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然后躺回自己的铺位。
宿舍里游戏音效和键盘声依旧热闹，仿佛整个暑假都不曾中断过。
“许海东，江晨，走了，马上要开会了。”
下一秒，赵坤忽然合上电脑，站起身，从椅背上捞起外套。
“开会？什么会？”
秦博远刚被击杀，屏幕一片灰白，习惯性地抬头问了一句。
“我们班的班会，竞选新的班干部。你们专业的应该也快了。”赵坤说着，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秦博远的表情微微一怔。
或许，直到此刻，他似乎才真正地意识到一件事——是啊，大家已经不是一个专业的了。
以前宿舍所有人，虽然成绩不同，但还都是工商管理九班的，上课在一起，集体活动也在一起，什么都是一样的。
可现在不同了。
人资专业要去开会，别人暂时就不用动。
“来了来了，赵大班长。”
江晨率先反应过来，摘了耳机便利落地从上铺翻身跳下。
与此同时，许海东脸色微变，似乎有些不悦，但最终还是合上了电脑，站起身跟在赵坤身后走了出去。
随着赵坤三人离去，霎时间，304宿舍内，就只剩下三人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后知后觉的分离感，在空气里短暂地飘了一下。
“不是，我们班什么时候开班会啊？”
“哎呀，快开，快开，到时候班长会通知的。”
键盘声重新响了起来，然而，两人一局游戏还没打完，就匆匆关闭了电脑，站起身离开了宿舍。
“走了走了，班长让去开班会。”
短短几分钟，304宿舍便只剩陈亮一个人。他躺在铺位上，望着天花板，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透着淡淡的喜悦。
真是难得的清静。
然而这份喜悦只持续了几分钟，陈亮也不得不去开班会了。
一切似乎都没变，只是顺序有些不同，但似乎又都变了。
沿着熟悉的小路，陈亮穿过灌木丛，往那片人工湖走去。
浓厚的树荫将暑气隔在头顶，喷泉溅落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微风轻拂，垂柳的枝条悠悠扫过水面，那窸窣的声响像夏蝉在远处低鸣，又像是独属于夏日的一章散漫的乐曲。
淡淡的花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水汽，丝丝缕缕地浮动在空气里。
有时候，一叶便可知全貌——这便是陈亮眼中海城的夏天。
伸手扫去石椅上那些落叶与灰尘，陈亮缓缓坐下来，面前依旧是那棵生机盎然的垂柳，柳条低垂，在风里轻轻晃着。
直到今天，陈亮已经在这里，看过了海城的春、夏、秋、冬。
在陈亮心里，若真想了解一个地方，光去过是不够的——你得亲身历过它的四季轮回，见过它寒冬的萧瑟和盛夏的浓烈，才算真正认识。
陈亮的目光落在湖中那几条锦鲤上，比起春天的时候，它们似乎又胖了几分，正悠然地摆着尾，在垂柳的倒影里穿来穿去。
“好久不见。”他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陈亮在这座城市住了也有一年了，海城很大，有数不尽的美——有人间烟火，有蔚蓝色的天，也有一年四季的海风，还有许多他未曾驻足的地方。
但人的视野有限，时间也有限，走不完所有的路，看不尽所有的景。
有时候，你只需要静下心来，用心去感受，去体会眼前的这方寸大小的天地，便也能窥见全貌的美。
便如《瓦尔登湖》里说的：“我观赏风景，便拥有了整片风景。”
便如你永远也无法拥有一座山，但是你可以看它春日花香扑鼻地绽放，夏日绿荫悠然铺展，秋日硕果累累地丰收，冬日万物凋零覆霜。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拥有？
此刻，想起前几日在《瓦尔登湖》里读到梭罗的这句话，陈亮只觉心旷神怡，仿佛已与这方寸天地融为了一体。
恍惚间，又像是穿透了时间的阻隔——在海城建设学院这人工湖的一角。
陈亮仿佛看见千年前此地曾有金戈铁马，也曾有过暗香清幽；又仿佛看见千年后，这里或许会化作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山，亦或许会成为“桃花源”般的乐土。
然而，此时此刻，只有陈亮独身一人坐在这里，只有微风，只有湖水，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夏天。
这便够了。这，便是他心中的瓦尔登湖。
连日来的烦恼——和父母之间那些说不清的纠结，三只豹公司那边蠢蠢欲动的暗流，还有心里那份始终悬而未决的空落——此刻都随着湖面的涟漪，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他没有刻意去想，也没有刻意去忘记，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被这片湖光和柳荫轻轻接住。
可惜他既不懂绘画，也不会谱曲。
否则此情此景，他真想将它留下来——把这片方寸之间的盛夏，藏在山水画卷里，融进悠长的旋律中。
“方寸天地览千秋，垂柳拂弦水自流。
金戈铁马恍在耳，多少豪杰化尘波。
悠悠潺去千古事，蝉声无谱妙成歌。
云起云落天地开，心舟庸者钓春秋。”
这首打油诗便是写给，陪伴了自己一年四季的这片方寸美景。
就在此时，丙字号手机忽然响起一阵频繁的消息铃声，不用看也知道——班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陈亮走进教室时，里面已坐了大半的人，大多是生面孔。
偶尔有一两个看着眼熟的，也只是之前在工商管理大类时打过照面，谈不上认识。
他照旧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讲台上那个陌生的身影——应该就是李婷。
这几个月在市场营销班级群里，一直都是她在负责统计一些数据。
竞选班干部的流程和当初大一刚入学时差不多，只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很大的不同，那就是少了当初那股热络。
台下稀稀拉拉举了几只手，没有激烈的竞争，甚至没有太多人抬头。
大概是专业分流之后，结局已定，又或者是些别的原因？
“好，下面我们开始竞选——心理委员。希望大家踊跃报名，这个心理委员的日常任务也不多……”
班长李婷还在讲台上尽力动员，陈亮的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打量着这个五十多人的班级群，有一半都在低头看手机，神情淡淡的，似乎和他一样对这些事提不起兴趣。
能被分到这个专业的人，想来专业分流的成绩大抵都差不多。
说不上是巧合还是必然，好像就连这性格也和陈亮有几分相似——不争不抢，不爱参加活动，像是来混个毕业证的。
正在气氛有些低沉的时候，前门忽然走进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刘老师，您来了。”
李婷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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